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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2022年第4期|沈苇:布罗茨基的拥抱(组诗)

新闻来源:《十月》2022年第4期2022-07-21 作者:沈苇 责任编辑:(实习)苏俊华 发布时间:2022-07-21 09:48:00

沈苇,浙江湖州人,曾在新疆生活工作30年,现居杭州,浙江传媒学院教授。著有诗文集《沈苇诗选》《新疆词典》《正午的诗神》《书斋与旷野》《异乡人》《诗江南》等20多部。获鲁迅文学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诗人、十月文学奖、刘丽安诗歌奖等。

《戏剧凿空乌镇的雨天》

戏剧凿空乌镇的雨天

如幻,如梦,如波涛剧场里

红与黑的内心角力和博弈

再摇船将水乡哈姆雷特

送往舞台高处的高原……

疾走的青年,深夜席地而坐

夜游神魂灵归来,肉体出窍了

摇曳,盛放,勃发,成为“茂”

戏剧之真是临时的脱逃和隐逸

如乌镇一张巨大的蚕匾

收留吐丝或僵死的宝宝

使时间短暂地离开、不在场

而被耗损的现实的不真实

可以安放人间的哪一个剧场?

《断桥夜谭》

身后的宝塔依然孤峭

像吴越国的一柄锈剑刺破夜色

而人妖之恋,早被对岸新建的雷峰塔

再一次降伏、终结

吉事尚左,凶事尚右

左岸魅影与右岸群山却吉凶难辨

当霓虹与至暗互为镜像

它们可能就是各自神往的乌有之乡

哦,众生,烟霞,雾障

一池湖水跌落下去了

张岱梦寻,熏风至,西湖即酒床……

断桥不断,情侣们隐约出没

穿戴古老戏装

向苏小小坟冢而去了

依偎者,春寒之手料峭

渐渐松开,各归其所

唯余波光里的叹息和碎碎念

我本是一分为二之人

就像这个夜湖,有里有外

本是一分为二的一体

倘若主客冥合变成分离癔症

生死,也只是身外之物

《剃度记》

放下美人、戏装、虎啸……

倘若西湖是一座水的寺院

那就放下西湖之外的世界

放下西湖以西大慈山、白鹤峰

放下山石之重、生命之轻

如放下一丛青丝恨缕

寒风飞雪,虎跑定慧

茂林修竹,秘而不宣

“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

爬满了虱子。”

没有过冬的虱子

只有一口古泉

汩汩流向正月萧瑟的茶园

哗——

他脱去了浮云

和全身附着、积蓄的繁华

哗——

弘一脱去了李叔同

《寻访干宝》

四个志怪男人

出现在澉东村铁塔

和呜呜作响的高压线下

稻田、农舍环绕的孤山

轻轻晃动,忽的矮了下去

遇一个水塘,一座废庙

鸭群里一只器宇轩昂的白鹅

一对卖橘子的姐妹像母女

过公路,拐弯,前行

茅草和芦苇湮没山下小径

一枝黄花为我们指点:

一小片橘子林,坐东朝西

在午后暖阳里明晃晃的

那里,葬着尸骨无存的干宝

魔幻现实主义文学的鼻祖

四个志怪男人

坐在渐长渐高荒草丛中

用海浪的舌尖和味蕾

品尝甘甜的海盐橘子

低下头,如咽钱塘月光

如读旷世的《搜神记》

“葬老父于青山之阳,

背对远在天边的新蔡原乡;

葬儿孙于青山之西,

看南北湖桃花、梨花、枇杷花

于辛丑秋日纷纷绽放……”

《布罗茨基的拥抱》

“拥抱你们的苦闷……”

布罗茨基对达特茅斯学院的学生说

有学生轻松登山,登高望远

有学生跳入窗外的苦闷之海

沉得越深的,浮起得越快、越有劲

像鲸鱼,朝天空喷射高高的水柱

苦闷之海连通年轻的心

连通太平洋、大西洋、北冰洋……

医生对悲伤者使用药物

东试试,西试试,经常试错

布罗茨基不是医生

没有一粒最小的药丸

只在医院停尸房干过活

继帮助过他的诗人奥登说过

“请相信你的痛苦”之后

布罗茨基恳切地告诉年轻人:

“颂扬并拥抱你们的苦闷!”

《蔷薇虎》

虎嗅蔷薇,蔷薇亦嗅虎

嗅它一千根强大神经中的

脆弱一根,嗅它傲慢中

阵阵莫名的悲伤……

——刺、爪子和足音的共同体

空山幽谷的孤独求败

蔷薇刺扎进时间微颤的果肉

蔷薇虎脱去火焰的纹章和衣袍

胸腔里滚动雷和电的低吼

却突然倾心于花朵出窍的游魂

——它逃脱自己,成为

自己的猎手、情郎和硕果

成为一根刺的流放者!

《雪》

薄雪,洁净的造物残余

附着于树木、塔尖和楼顶

大雪一夜的挥霍是徒劳的

临近年关,街头冷清、空旷

一对双胞胎男孩专注于堆雪人

他们沉浸其中的世界是晶莹的

纯粹的,不为人知的

此刻,在消失之前

雪人开始呼吸

拥有活着的唯一性

而他们的母亲

微胖的花店女老板

正苦恼于因疫情

无法回皖南老家过年

她低声叹息着

将最后一枝向日葵卖给我

好像这是她最后的宝贝

最后一盏明月孤灯

太阳出来了,明晃晃的

雪人很快融化了

变成一摊死水

两个男孩怅然若失站在街头

在母亲的召唤声里

回到空空如也的花店

造物主也将回收

稀有的奶皮和残余物

安居于自己的空无一物

仿佛一场转瞬即逝的雪

是我们和他之间的不结盟誓约

《超山》

超越之山,升起——

两百六十五米

谦卑,低矮

几乎匍匐在地

梅花六瓣,似雪纷纷

落进吴昌硕的苍拙印章:

“明月前生”

“鲜鲜霜中菊”

十里香雪海,练习

花蕾静静的爆炸术

一株唐梅和一株宋梅

像两个傲慢遗老

暗暗地,相互较劲

新鲜的枇杷、杨梅

装上了船,驶过大运河

驶进江南孩子们

关于甜与爽的记忆

登高,过十八只香蕉湾

长啸的虎岩,驻足

望海亭,眺望

河与海、城与远的苍茫融汇

内观,海云洞内

石灰岩的幽暗、翻云覆雨

消失的摩崖石刻显现

一点点明亮起来

饭颗山房静坐

当思:粒粒皆辛苦

当效:一箪食,一瓢饮

在陋巷……不改其乐

石笋峰与太阳殿为伴

太阳,从塘栖运河升起来

从临平奥特莱斯升起来

从王蒙的《黄鹤草堂图》升起来

归来者,归隐于

天目之父的一个怀抱

百年向千年频频致敬

亡者不灭,与辛劳的生者

共同加持这座——

超然与超度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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