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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山坡:余华在广西这几天

新闻来源:本站作者:朱山坡责任编辑:黄晖发布时间:2018-10-12 08:26:13访问次数: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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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东西便透露要邀请余华来广西,让我充满了期待。今年3月初,在微信上风传余华327日将在广西民族大学演讲的消息,一千张门票放到网上,三秒钟内便被抢完。广西作协有200张门票,全省四面八方的作家和文学爱好者打爆了我与作协的电话。我已经预料到余华演讲时的盛况。

326上午,我在南宁书城买了二十多册余华的书,准备请余华签名送朋友。下午我赶到南宁沃顿国际大酒店时比东西主席约见的时间晚了十几分钟。在酒店大堂的咖啡厅,我终于见到了余华。他正在低头郑重其事地给一堆《活着》和《许三观卖血记》签名。签累了,便停下来歇一下。在他歇息时,我跟他寒喧,真诚地向他表白:我真的是你的崇拜者,我几乎读过你的所有文字。

“很多中国作家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偶像是中国作家,非要说出一串外家作家充当自己的导师。但我经常公开宣称我的偶像是余华。”我说。

余华坐在我的对面,慈眉善目,虽然略有倦意,却神采奕奕,笑眯眯地听我说完,轻轻地对我说:谢谢。

我充满敬意地又给他的杯里加了茶水。

他要去解手,我领他穿过咖啡厅,带到男厕的门前。

无论是从正面看,还是从背后看,都能看到余华浓密的头发中无处不在的斑白。东西在微信朋友圈上晒了一张他与余华在广东文学院签约时的合影,看上去东西还稚嫩得像个初中生,而余华意气风发,浑身散发着青春活力,那是遥远的1994年,余华已经写出了《活着》,那时候他未必就知道自己写出了经典,现在年近6旬了,签得最多的作品依然是26年前写的《活着》。岁月蹉跎,世事如烟,人生注定是一段令人百感交集的旅程。然而,他熬成了大师,当代最具世界影响的中国作家之一。

这是我和余华的第一次相见,也是我们在广西度过6天的开始。我以为我会很拘谨,但由于他的友善、谦和、亲切和爽朗,使我获得了轻松的感觉,仿佛在和一个老朋友相处。

但我内心里还是有激动,有感慨,有温热的感觉。我回想起2004年的一个黄昏,也许是夜晚,因为街灯已经照亮了县城东方书店高高的牌匾。大街上张灯结彩,连书店里的人也那么多。在这种美好的时刻,我和余华相遇了。我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余华文集》,内蒙古人民出版社出版。集子里收录了余华《在细雨中呼喊》《许三观卖血记》《活着》《爱情故事》《命中注定》《在劫难逃》。错字比比皆是,甚至隔不了几页便是重页错页倒页,显然是一本盗版书,但我毫不犹豫地买了下来。那些日子由于余华变得异常充实和辽阔,仿佛我几天便已经阅尽了波澜壮阔的一生,他感动了我,启迪了我,小说原来能这样写。我浑身上下都是创造的欲望和激情。读完《余华文集》,甚至刚读完一半,我想,是时候写小说了。那一年,我写了第一个中篇《我的叔叔于力》,后来在《花城》“花城出发”栏目重点推出,从此我才走上了写小说这条道。那时是我对文学求知若渴,犹如情窦初开,胜似海誓山盟。我把余华所有的访谈、演讲、随笔、创作谈都收集起来研读,试图破解他的写作密码。余华不仅启示了我,我还通过他找到了通往世界的钥匙。通过余华推荐的《影响了我的十篇短篇小说》,我读到了真正的好小说,建立了自己的评判标准和座标。通过他,我开始搜寻和阅读川端康成、马尔克斯、卡夫卡、福克纳。他仿佛是一个引路人,曲径通幽,带我进灯光灿烂的殿堂。他推荐的书,我都要看。他提到的作家,都引起我的兴趣。他说的话激励了我。前几天,重新翻开那本被我翻烂了的《余华文集》,在扉页的背面,我惊讶地发现当年自己写下的一行意气十足的文字:十年后我要成为第二个余华。虽然不自量力,幼稚可笑,但证明那时候我真的是崇拜,并以他励志。

当天晚上,一个崇拜者宴请余华。东西考虑周全,早早便准备了《活着》和《许三观卖血记》。赴宴者都得到了余华的签名赠书。鬼子是他的老同学,与余华相见格外欣喜,他们说起许多文坛趣事。他的笑,单纯而透彻。每个人跟他合影的人都那样真诚,而他,总是谦逊而配合地跟每一个认识和不认识的人合影。他的酒量不大,但对酒有着敏锐的辨别力。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他不摆架子,不装,不端,率真,善于言谈,笑意常在,对活跃酒桌气氛有诸多贡献。而我,脑子里老是拿眼前的余华跟写《活着》《许三观卖血记》的余华对照,有一点是可以印证的,就是他的幽默感。这是我第一次跟余华同桌吃饭。窗外,街道上华灯闪烁,车水马龙。今夜,南宁城的文学重量突然增大,中国文学的版图仿佛向广西倾斜。席间,我知道了一个新的数字:《活着》中文版的发行量超过了一千万册,去年销量180万册,我更喜欢的《许三观卖血记》销量却不及《活着》的零头。我喜欢作家出版社黑色封面的版本,不喜欢新经典公司出的精装本。但无论是什么版本,只要封面上印着《活着》或《许三观卖血记》,我都肃然起敬。微信上仍不断有朋友焦虑地问我还有没有明天余华讲演的门票,我都说,早没有了,但可以来旁听。“能不能帮我要余华的签名?”我说,可以。夜色中,好像是,有无数的粉丝正在涌向余华。我内心里也满是欢喜。

第二天下午,广西民族大学礼堂早早坐满了人。座无虚席,走廊上站满了人。从广西各地赶来的文学爱好者和大学生们翘首以盼。余华在后台的休息室,一些连保安都拦不住的粉丝闯进休息室要与余华合影或要他的签名。余华并没有不耐烦,随时随地满足要求。接受记者采访时,围着他的记者里三层外三层,长枪短炮对着他,那阵势,他hold住了。虽然讲演的主题一个月前便已经公布:现实与梦想,但早上的余华仍然没有想好下午的讲演究竟要讲些什么。东西说,你随便讲讲你的成长经历和写作心得吧。于是余华开讲了。就讲了他的经历。从在海盐当牙医讲起。为了调文化馆工作,开始写小说、投稿,在家里不断接到邮递员从围墙外扔进来的退稿信。终于有一天,接到《北京文学》杂志社的长途电话,到北京改稿。一天改完通过,却在北京玩耍了一个月,回到海盐还领到了一百多钱的出差补助,轰动一时……对我来说,尽管这段故事耳熟能详,但现场听他绘声绘色地描述,我还是倍受鼓舞。做一个作家不容易,不但要有才华,还要有运气,“现实和梦想之间隔着的不是距离而是勇气”,“从文学角度来说,任何时代都可以写出伟大的作品,任何时代都能产生伟大的作家。”“我是因为不喜欢牙医的工作,想改变命运才开始写作的,并没有什么伟大的原因,鲁迅也是因为无聊才写小说。”听众发出的笑声让余华也受到了鼓舞,他越讲越好。听说他以前不善于演讲,这也不奇怪,大多数杰出的作家口才都不是很好。但我觉得余华的口才已经很好了。讲演结束后,等待签名的听众读者排起了长龙,她们手里大多拿着《活着》。在一个多小时里,目测估计他签了不少于一千本。当下,在中国传统作家中,估计也只有余华和莫言才有这样受欢迎的热烈场面。到了晚上,那些错过了讲演的粉丝,通过各种关系找到余华,与他合影,请他签名。看着她们满足的的表情,证明那确实是真爱。而我的微信上依然不断收到朋友的留言:能否帮要一本余华签名的《活着》?

晚宴结束得很晚。散场时,酒微醺。在回下榻酒店的路上,余华不停地夸凡一平生养了一个好女儿。凡一平很得意。“我多么希望也有一个女儿。如果我有一个女儿,我会很疼爱她,宠着她,她也会很孝顺我。”余华说,对女儿的真挚渴望溢于言表。看那样子,如果凡一平肯把女儿送给他作女儿,哪怕把《活着》的作者名字换成“凡一平”他也愿意。

 3月28日早上,我和东西、凡一平、胡红一陪同余华离开南宁,前往北海。凡一平坐在副驾,东西和余华坐在中间,我和胡红一坐在后排。东西、凡一平、胡红一是广西文坛著名的段子手,三个男人也成一台戏,单单演绎凡一平的“流言蜚语”就能度过漫长的旅途。到过广西的很多作家、编辑、批评家,都被他们的段子逗笑疯过。南宁到北海也就两个小时。一路上,余华被他们的段子逗得哈哈大笑,直呼“好玩”。余华笑起来像个大男孩,不隐忍,不掩饰,有时候还参与对段子的加工。不知不觉间,他便被广西作家“俘虏”了。

下午,余华在北海图书馆有一场讲演,关于《文学与音乐》。像在广西民族大学的讲演一样,听众早早便坐满了大厅,走廊上站满了人。出于安全考虑,组织者不允许过多的人进场。演讲开始时,仍有两三百人被拒之门外,此地已经很多年没有面对如此热烈的场面,门口的保安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虽然我读过他的《音乐影响了我的写作》,但余华对西方音乐的喜爱和熟悉程度还是超出了我的想象。他以作家独有的敏感,引领现场的文学爱好者走进由文学巨匠博尔赫斯、福克纳、马尔克斯和音乐大师柴可夫斯基、勃拉姆斯、肖斯塔科维奇构造的相互贯通的奇妙世界。他以《肖斯塔科维奇第七交响曲》为例告诉我们,把一个故事推向高潮虽然难,但更难的是高潮之后怎么结束,“就像《肖斯塔科维奇第七交响曲》,当侵略者的脚步、坦克、飞机来了,感觉世界都要被毁灭时,突然俄罗斯民歌出现了,肖斯塔科维奇以一段抒情小调结束了前面可怕激昂的节奏。”这种看上去的轻,会让人感到比重更重的力量。此刻让我更加自愧弗如,因为我与余华之间的差距不仅仅隔着《活着》和《许三观卖血记》。

讲演结束,余华不顾劳累,为600多听众递上来的书签名,对合影有求必应,脸上始终保持着耐心的微笑。看着听众心满意足地离开,我们也觉得欣慰,中午没有休息的余华疲态毕现,但他依然愉快地和追上来的粉丝合影,给签名,直到再也没有粉丝跟上来才上车,关上车门离开。

329早上,在当地宣传部和文联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我们参观了银滩和红树林。余华不是第一次到北海。“这个城市很美,沙滩很漂亮,我非常喜欢。”在沙滩上,他愉快地回忆起十九年前来北海的情景。是他的老朋友、时任北海市副市长李延强邀请他来的。那时候他看到的到处是烂尾楼,农民在一幢幢别墅里养鸡放牛。他对现在的北海完全认不出来,只有海的味道是一样的。后来,李延强任北海市市长,邀请余华来北海讲学。可是,余华再次来到北海时,李延强已经调任防城港市委书记了。我们离开北海,赶往合浦汉代文化博物馆。傍晚时分,我们到达防城港,李延强书记在高速公路收费站处迎候,带我们参观了博物馆和市政府广场。在落日的余晖中,防城港漂亮的海湾和郁葱的山峦让余华赞叹不已。

“防城港比北海漂亮。”他直言不讳地说,“但北海的知名度更大。”

我第一次到防城港,也认同余华的观点。防城港像个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姑娘,令人更怜爱。在北海时,我们鼓动余华在北海买房;在防城港,他不断地“怂恿”我们在防城港买房。这两地,都是好地方,都适宜养生、写作。其实,如果他多走几个地方,就会发现整个广西都好。

在防城港,没有讲演的压力,余华的兴致很高,当晚,吃宵夜时他喝了不少的酒,还签了很多书,在昏暗的灯光中跟闻讯而来的崇拜者合影。第二天,我们去边境城市东兴,参观了大清国1号界碑、山海相连地标广场、竹山古街、东兴边民互市贸易区、东兴国门口岸、金滩。看着中越边境热气腾腾的交易场面,余华很感慨,眺望对面的越南,不断地询问边贸的情况。在国门口岸桥面上,他始终不愿意把脚伸到中越界线的另一侧,“脚跨过去,就算出国了,轻易地用掉一次出国的指标。”让我们忍俊不禁。

在防城港的最后一晚,我们还吃宵夜,实际上是喝酒。宵夜是在一家公司的工会食堂里吃的。那里可以唱歌,也可以跳舞,音响设备很好。“我不懂唱歌、跳舞,喜欢安静。”余华说。在这方面,我和他一样,因而窃喜。于是我们只喝酒。我发现余华的酒量似乎一天比一天见涨。东西带来的茅台酒,让他喝出了另一番境界。这一晚,喝得很嗨,说了许多酒话,有些跟文学有关,有些跟文学无关,笑声不断,直到酒瓶全干,醉意蒙胧,我们才回去睡觉。

我对东西说,在广西这几天也许是余华多年来最快乐的时光。东西谨慎地说:“加上‘之一’吧。”

331午饭后,我们送余华回南宁,直奔机场,仍然是一路欢笑。余华一再咬定:今年秋天再来广西。

在机场,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余华下车后,跟我们分别握手说再见,不忘向几天来沉默寡言却兢兢业业的司机真诚地说声“小宁辛苦了,谢谢你!”他站在航站楼路边,面对嘈杂的车流和人群,向我们挥手,目送我们离开了才进去。我把此理解为一个杰出作家的谦逊和练达。

 

201847,北京,八里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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