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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书:母性岩滩

发布时间:2018-08-10 10:53:28访问次数:63

新闻来源:当代广西网 2018-08-09作者:剑书责任编辑:丁小燕(实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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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岩滩(资料图)

又去了一次岩滩水电站。

几乎是,每一次见到大河东去,都会想起母亲。

水,孕育生命,滋养万物。这个水,也可以看作是哲学意义上的“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母亲,生了两个姐姐,两个哥哥,还有我这个本名“黄庆谋”,偶尔有些场合被别人叫成“剑书”的满仔。

仿佛水滴一般,我们五个子女,就是母亲的“万物”,母亲的一切。

人的死亡,如水。当肉体消亡,灵魂像水雾一样蒸腾升空,成为云朵的一部分。大姐,早在我幼年时就咽下断肠草,化成天边一道云霞,去了。母亲,去年腊月二十九闭上眷恋不舍的双眼,跟着阔别已久的大姐,去了。十二天之后,大年初一,二姐,突发脑梗,也跟母亲,去了。

母亲、大姐、二姐,她们的活着或者死去,在生命个体的宏大叙事里卑微如草芥。但在我的生命中,她们是最最重要的人。仿佛青青芳草之于荒野,涓涓细流之于河流的意义。

这么一说,当我站在岩滩水电站高高的堤坝上,想起逝去的母亲,想起“母性”这个温润柔软的语词,是不会招来矫情做作的指责的。

大河长龙卧波,是岩滩的外在属性;母性德泽生灵,是岩滩的内在本质。

在岩滩水域,只要抬高眸眼,就能看到葱郁的草木撒豆成兵爬上直抵云天的山峰,在石头的缝隙里,在锅盖大小的土窝窝上,这些草本植物将倔强的本性张扬到了极致,立地生根,摇曳身姿,风一般漫上目光所到之处,漫上鸟雀鸣啼的领空,成为土地的长袍青衣。

小时候,无数次手握镰刀走在家乡的山坡上,割来一背篓一背篓青草给牛儿果腹。山野空旷,风吹草低,草尖上露珠晶莹剔透,阳光跟着上来,露珠折射的光芒像极了星星眨眼。山坡对面的吊脚楼,头戴花布头巾的母亲坐在屋檐下,用皲裂的手把金黄的苞谷粒细细掰下来,把真切的生活希望细细掰下来,煮成桌上热气蒸腾的玉米粥,摆放成童年乃至如今永不磨灭的记忆。

漫卷如风的草木,无疑是岩滩峰峦叠嶂的青色头巾,当然也是母亲花布头巾在我心胸的投影。青色头巾之下,是滋养草木的土地,是凸显生命棱角的石头。土地上长草,石头上长树,岩滩的草木和八桂大地的草木一样,见缝就钻,是土就生长,落雨就蓬勃,锋芒毕露,野性十足。这也寓示了大化人的性格特征,他们坚韧顽强,虽是偏居一隅,却心存梦想,高山大河拦挡不住他们壮怀远行的目光。

大化青年作家陆荣斌在小说集《蛇在梦里飞》自序里说,他最初喜欢写作,源于幻想有一双能看到世界每一个角落的眼晴,那样,他就能随时看见牛儿在哪个山头吃草。牛儿吃草,作家吐出来的是文字。很多时候,阅读大化作家的作品,我总能从他们的文字里读出草野的味道。他们的写作,和绝大多数的写作者一样,在豪强林立的文坛成为沉默的大多数,但他们依然在写,为的是给梦想一个安静的栖息地,为的是如陆荣斌所说的“远离平庸,做一个真正的普通人”。

“做一个真正的普通人”,这是一个虔诚的写作者的肺腑之言。这和“做一棵真正的野草”一样令我感佩。

一方地域,需要野草的品格,需要野草的勇力。我无法以浅薄的文字准确呈现大化这块土地的品性特征,但还是试图从漫山野草之中显影大化人的精神气度,他们出身草野,却目光抬高于草野之上,脚步踢开草野的阻拦与羁绊,弓下腰身不讲大话,甩开膀子建设大化。这种精神气度,高峡出平湖的岩滩电站就是见证。

草是土地生命形态的另一个存在;水是草得以漫上山坡的因由。来源于水的母性情怀,流经岩滩全境的红水河放开嗓子,两岸的草绿了,两岸的青山妩媚了,两岸的人家炊烟升起来了。尽管炊烟里有着水拍礁石的疼痛,但这疼痛里饱含爱与疼惜,母性的红水河不会让她的子民拍额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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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化岩滩水电站(资料图)

行船岩滩,碧水深蓝,这是最接近天空质地的一种颜色。事实上,这一去百里的红水河就是真实的水上天空,白云、飞鸟、青山、绿树在这里一起一伏,形同百里画卷。此时,我们可以说河流是蓝天的倒影,河流是蓝天遗落人间的孪生兄弟。此时,什么生存焦虑,什么身外物事都可以放下。更何况,更宏阔更壮美的红水河在船头激荡,船走得多远,红水河就走得多远,船不能到达的地方,红水河却能以水的本性通达,进入鲜为人知的幽秘之境。一条河流,是物质的真实存在,也是哲学大道的抽象存在,古人的上善若水之说,早已洞察生命本源的秘密。

古时文豪放舟河山,放浪形骸,把酒吟诗,很多时候为的不仅仅是把山河大地收入眸眼之中,更重要的是找寻内心的自然对应物,借以得到精神的慰藉和托付。他们即使遭受无妄之灾,贬谪蛮荒之地,远离庙堂,身居草野,却依然不忘家国之梦,忧心天下,当此之时,每遇大河滔滔,逝水浩荡,他们自是会一扫愁容,精神为之大振。

这个时候,河流成为古人行走天地,一展平生抱负的吟咏之物和流连之地,也就顺理成章了。

而庸常如我,会从红水河那儿得到些什么呢?

是的,在红水河的碧水柔光里,我得到了水声哗啦的馈赠,得到了阳光洒照,得到了草野无言的开示。但更多的,我得到的是如水母性的德泽与沐浴。

请原谅我的絮叨,我想再次提起,红水河折射的粼粼波光像极了一只只手抚摸我的脸庞。这手,是母亲的手,大姐的手,二姐的手。

此刻,端坐书桌前,凝眉沉思,头戴花布头巾的母亲远远地来了。在所能梦见母亲的梦境中,母亲依然活着,依然在那个叫巴额的小寨子燃起灶火,淘米做饭,插秧种田,打谷秋收。记得在医院宣告无治后,救护车拉着弥留之际的母亲一路往老家飞奔,我紧紧攥着母亲的手,声声呼唤她。母亲已经没法张口说话,但我相信她能听得到我的喊声,如果听不到,她就不会眼角流下泪来。即使车到半途,母亲的手渐渐冰冷,但我一喊,“妈,我们回家,我们就要到家了”,她的眼角还是流下冰冷的泪滴。

请宽宥我一再提起母亲。

正如请宽宥岩滩人一再提起被水淹没的旧时家园。

想起母亲,想起往事,是因为一些记忆生死不灭。

想起旧时家园,是因为新的陌上花开折射出岩滩远逝的云烟。

这些,都来源于母性的恩德与眷恋。

 

(作者简介:剑书,80后。1998年开始发表作品,散文、小说作品发表于《芳草》《野草》《红豆》《民族文学》《广西文学》《散文选刊》等文学期刊。散文《边桥书》入选《2015中国最美散文》。著有散文集《奔走的石头》。河池市作家协会副主席、秘书长,现供职于河池市委宣传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