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 雪

    大学毕业纪念册里，有位山东籍的同学。在他的有点依依不舍的赠言中，赫然称我为“玉人”，把我吓了一大跳。据他解释，我们平时叫他的名字时，都加一个前缀“鲁人”，而我是玉林人——“玉人”的意思就不言而喻了。

    鲁人孙乃会侃侃而谈，我心依旧难以释然。于是就格外留意起“玉人”来——

    《辞源》中“玉人”条目的释义有三：①琢玉工；②玉像；③美丽如玉的人。又引申为像玉一样高洁完美的人。至于鲁人孙乃会所解释的那个意义，估计除了他的“词典”外，翻遍古今典籍，也是绝难找得到的。

    历史上广西玉林五邑出的最著名人物，真真正正无可争议就是一位“美丽如玉的人”。绿珠，晋朝时博白县双角村梁氏女，美而艳。巨富石崇到南方采运珠宝时，以三斛（相当15斗）珍珠购得此女。金谷园里美人一千多，两晋第一大富豪最宠爱的就是绿珠。绿珠艳名远播，竟引起一场魏晋历史上很有名的权势倾轧。荒淫无耻的赵王司马伦指名要石崇献出绿珠，石崇勃然大怒曰：“吾所爱，不可得！”一句话竟引来杀身大祸。绿珠不甘受辱，坠楼自尽。一曲《懊恼曲》，竟成千古绝唱。

    清初鸳鸯湖散人著《女才子书》，自序云：古来美人，有足令人思慕者，共得二十六。大文豪曹雪芹在《红楼梦》里作“四美吟”。绿珠均各占其一。宋人笔记《绿珠传》说得更好：“绿珠之没已数百年矣，诗人尚咏之不已，其故何哉？盖一婢子，不知书而能感主恩，愤不顾身，其志凛冽，诚足使后人仰慕也。至有享厚禄，盗高位，忘仁义之行，唯利是视，节操反不若一妇人，岂不愧哉！”

    公元1991年秋。博白绿珠故里。我与一班文人去谒绿珠井遗址。那时古井四周还是一片荒凉，秋风吹动苇草，仿佛就是那个善笛的美女，在临风吹奏。遥想1600多年前，洛水之滨的那场豪门夜宴，她头戴凤冠，腰萦玉佩，在清凉台上且歌且舞。她唱的正是她和石崇合制的《昭君曲》：

    昔为匣中玉，

    今为粪土尘。

    朝华不足欢，

    甘与秋草屏……

    便有一种对中古美女的神往。禁不住要歌之咏之：

    美玉出深山，

    焚于浊世间。

    国色君侯爱，

    清音我辈怜。

    …………

    事实上，我出生的那个地方简称为“玉”，是共和国建立以后的事。在此之前，这一带的人被称为郁林人。更远一点，则叫乌浒人、南越人，甚至叫南蛮、俚人。至于郁林为何要改称“玉林”，据我所知决不是这里盛产美玉。

    旧志书上有关郁林州出产玉石的记载只有三处：一在北流县石玉峰。二在州北寒山。这两处都因量少质次而“不甚适用”。另有一处，是清初在陆川县大袄堡（今山罗乡）附近山岭发现玉石矿，“色泽尤润。民采售以饰器之用。”陆川是我老家，听前辈讲民国时期县城街上有玉石作坊，确实有“琢玉工”这行当。但现在却打听不到这些“玉人”或其传人的消息了。

    隋朝开皇年间，有一个琢玉工叫何稠的，是蜀中有名的珠宝商。他最得意的杰作就是发明了至今还堪称是国宝的蜀锦和洛阳琉璃。为此他被隋高祖杨坚加封员外散骑侍郎。

    何稠字桂林。当初他父亲老玉匠给他起这个字时应该是不会想到这小子长大后真的与桂林有缘的。那时杨坚刚刚统一中原，岭南的州官尤其是广西土司都不甚接受隋王朝的节制。杨坚便委派何稠为招讨使，募集精壮，挥师南下。

    何稠首先用计平定了桂林。当时占据郁林、钦州和广东西南部一带的俚酋叫宁猛力，是南汉小王朝袭封的土司。何稠大兵压境，猛力不知所措，为保疆土平安，便请求归顺，并愿以身入朝当人质。何稠见猛力年老有病，便自作主张，让他就地休养，并约定：“八九月，京师相见。”

    何稠兵不刃血，统一了广西，班师回朝。杨坚却很不高兴，他认为何稠放过宁氏等于是放虎归山，会后患无穷。八月过去了，九月过去了，仍不见宁氏来归的迹象。十月，从广西传来宁猛力病死的消息。杨坚闻之顿足，责怪何稠：“你前次不将猛力带来，现今他已死，悔之何及！”

    何稠也百思不得其解。他喃喃道：“越人性耿直，必不负我。”话音未落，殿外忽报钦州刺史宁猛力长子宁长真来朝！

    ——原来老酋长临终前，一再告诫儿子：“我与大使（指何稠）有约，不可失信于国士。你把我埋葬后，即宜上路。”

    杨坚看到风尘仆仆的宁长真，不由得龙颜大悦。他一手牵着长真，一手牵着何稠，说：“好一个越人耿直，必不负我！何稠以诚信加之于岭南，至有今日！”

    一个玉匠出身的人，以仁义待人，以礼信服人，帮助杨坚完成统一大业。何稠被后世人誉为“玉人君子”。

    玉人誉君子，由来已久。唐代畅瓘作《良玉比君子赋》，有“孔氏以佩环让德谦莫比矣”之句，意即文人们用美玉代表君子的美德这是最好不过的比喻了。

    说到如玉般刚直清廉，外地来郁林做官的，有宋朝政和间进士福建浦城人祖世美（一说叫祖世英）。他初任广西融州通判，有政绩，经吏部特使考察，推荐出任容州知州，死于容州任上。《粤西文载》说他“官至二千石（郡守的别称），无一区宅，无十金产。世称‘清白吏’。”

    又有明初洪武年兼北流知县常仕昭，以廉干著称。他在北流剔弊兴利，造福一方，深得当地百姓的爱戴。他也是死于任上。他死时人们才发现他唯一值钱的财产就是一张旧毛毡。一时间“闻者无不嗟叹”！

    郁林人到外地做官的，也有一个兴业举人梁霖。梁霖在明永乐间出任云南巨津州知州，在当地颇有廉誉。一次，他派儿子回广西省亲。乡下亲戚都说云南多奇珍异宝，想必梁大人定会捎回许多稀罕物品，当官那么多年，财物怕用马车装也装不完吧！谁知梁公子囊中除了衣什，“竟无一滇中物”。

    莫说古代，便是当今，也常常这样，地方官真正清廉的，老百姓都很乐意去怀念他。郁林古南越地，开化几千年了。能在史志上留下清誉的，也就那么几个。近年常有家乡人来访，偶尔也有论及政事，说到某些官员，便恨得咬牙切齿。我想，“公仆”的好名声，全让这些官员给玷污了。这不仅是时代的耻辱，也是地方的耻辱。便由南流、北流两条江默默地淘洗，到那年那月淘洗得净？！

    明代著名学者张岱有本书，名《夜航船》，寓指点迷津之意。书中列举世间著名玉石，“郁林石”赫然榜上有名。郁林石又名“廉石”，与三国时期东吴郁林太守陆绩的故事有关。但郁林石闻名于世，则始于唐代。当时苏州城内的有钱人家，流行收集奇石怪岩，置于庭院，或制成假山，或配以活水，争奇斗巧，开苏州园林风气之先河。姑苏城娄门内临顿里，有一户姓陆的人家，主人陆龟蒙，是个文人，就是和皮日休交好被后世合称为“皮陆”的那位晚唐诗人。别人家的园林是叠石回廊，玲珑剔透，他家的院子却是空空荡荡，院子中间只放一块高过人头的石头。这石头石质粗糙，外观又稀松平常，简直有辱苏州园林的名声。诗人却把它视为镇宅之宝。原来陆氏先祖——三国名将陆绩，出任郁林太守，卒于任上。家人将扶柩从海上返回苏州，因为没有什么财物装船，边取郁林当地的巨石来压船，以抗风浪。这块南方的普通石头，就这样抵达了江南名城苏州。后来江苏按察史樊祉听闻，特赐名此石为“廉石”，以纪念陆绩之清廉。一时间，“郁林石”名声鹊起，倒比得姑苏城内的众多名石黯然失色了。

    《大清一统志》载：郁林州治有景陆台。以景慕陆绩，故名。康熙四十八年，本州有心人赴苏州陆氏故居，求取一块“郁林石”，迎回景陆台供人瞻仰。可惜时至今日，景陆台和郁林石均已无迹可寻。查《三国志》里有关陆绩的事迹，也仅寥寥数百字，只知他意存儒雅，著书立说，结交的尽是吴楚名士。他在郁林做官二十余年的情况，一无可查。只留下郁林石的传说，徒令我辈后人思慕而已。

    有时又想，何处再寻得那“郁林石”，哪怕是一小片，不须华丽的郑椟，也不要精致的锦盒，只放在家乡的任何一个地方，能让外地来玉林做官的、玉林到外地做官的，现在正在做官的、将来还要做官的，每个人看他一眼，在心中想他一辈子。

    ——这地方，就是我心目中家乡的最真最善最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