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艰难行走--鬼子创作与生活备忘录

2005-10-26
新闻来源:广西文联 作者:鬼子 责任编辑: 严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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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福时光》一共写了六稿,或者说,前后一共写了六个故事。后来人们看到的那个故事,是第六个故事。但就我个人的观点而言,我更喜欢第二个故事和第四个故事。第二个故事的女孩是因为自杀被老赵碰上的,谁能见死不救呢?这样的故事比较真实,也比较容易被世人所接受;而第四个故事是一个相互欺骗的故事,那女孩也不是真的眼瞎,她是为了给眼瞎的母亲和弟弟治病而装瞎的,目的就是为了骗取善良的钱财,而老赵愿意接纳她,则是看上她会按摩,以为有利可图,好挣钱早点跟心爱的胖女人结婚。但张艺谋最后选择了第六个故事。他好像跟《大众电影》的记者说过,他之所以数易其稿,最主要的一个因素就是这一个故事(第六个故事)的结尾让他感动,让他放弃不得,但电影在一些地方上映之后,这个结尾似乎又给他带来了诸多的议论,于是,他重新拍了一个结尾,此举成了他电影中的一个特例。
 其实《幸福时光》还有一个比较好的故事,那就是一个想上天堂的人,干的却是下地狱的勾当:整个故事写的就是老赵如何利用“幸福时光”的小屋,挣别人“取暖”的钱给自己“取暖”……但这样的故事谁会让你拍呢?开始的时候我们很兴奋地讨论过这个故事,后来放弃了。
 你住在哪里你就得呼吸那地方的空气,你别无选择。
 
 ●电影不是作家的梦
 电影是导演的梦。
 作家给导演写剧本,只像是到邻居家帮忙一样,能帮就帮,不能帮你可以随时走人,其实你就是不走,别人也会叫你走的,因为你做不了,他还得另请高明,如果能帮,那就一直地帮下去,帮完了,你与人家握握手,或者人家与你握握手,然后说一声再见,就再见了。在与导演合作的过程中,编剧只是尽自己的努力理解和捕捉导演要什么,然后尽自己的努力满足他。除导演之外,我以为剧组里所有的人都是帮助导演圆梦的人。当然,演员可以通过演戏实现自己的另一个梦,但编剧没有,编剧把戏编完,编剧随后也就没戏了。有人说,这未免残酷了点,我觉得没什么,你把心态放平就好了。
作家的梦永远在自己的小说创作里,小说的成就才是作家最温馨的成就。
我是这样认为的。别人我不知道。

 ●柑子树
 像最初写小说时的心情一样,我曾在读小学的时候种过几蔸柑子树。
 柑子的种子源自一位同学不知从哪里得到的一个很大的柑子,最少在一斤以上,大大的,黄橙橙的,就像画上的那一个太阳。开始我们曾怀疑那是柚子,但那同学把皮剥下的时候,我们都惊呆了,那真的是柑子,薄薄的皮,甜甜的肉。那几粒柑子种,我是在地上偷偷捡在手里的。当天傍晚,我就把它们种在了夕阳下的菜园里。我父亲是个善人,他告诉我种柑子要有耐心,好几年才能开花结果。我说几年?父亲说最少六七年,七八年。我说八年我也种。父亲就帮我用了一些小枝条密密地插在旁边,保护了起来。
 后来果然长出了六棵苗苗,但没有多久就死了三棵。
 剩下的三棵却怎么长怎么跟柚子树一个模样,家里有人觉得不顺眼,说是要除掉,说种柚子可以种到别的地方去,种地在园子里占地。可我却一口咬定那就是柑子树。
 我死活就是不让他们拔掉。
 园里的泥都是好泥,不出几年那三棵柑子树就长出了样子来了,再加死了什么小鸡小鸭全都埋在下边,所以长得特别的好,但看见的人都说肯定是柚子。但我心里却在暗暗在与他们打赌,我想等到我的柑子挂满树上的时候,他们会惊吓的。我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头一年开花不怎么却不结果。
 第二年也只结了十来个,个子虽然没有我看到的那么大,但却确实不小。村里人从旁边走过的时候,都大呼小叫的,觉得真是奇迹。母亲怕没有等到完全的成熟,就被人偷了吃了,就早早地摘了下来,收在米坛里等着我的回来。那时我已经到镇上读书去了。母亲拿出来的时候我问她甜不甜?母亲只回答了一句,说不酸。也确实是不酸,但却不怎么甜。我说是不是摘得太早了?母亲说不知道。
 有一年,我四哥夫妻俩人乘车挑着那些柑子到城里卖,摆了大半天却买不动,看的人不少,但掏钱买的人就是不多。原因就是尝后都感觉不是太甜,而且也嫌个子太大,看一看,惊叫两声,就转身走人了。看那四哥的脸色就跟受了什么罪似的。我问往年也是这样的吗?我四哥说差不多。于是我吩咐他,回去砍掉算了。
 回去后,我四哥真的就统统地砍掉了。
 
 ●借用梯子
 因为语言的关系,写作对我来说,一直都是一件充满艰难的事情,我时常隐隐地感觉到,我就像一个力大无朋的印弟安人在白人的果园里打工。任何一个构思好的小说,总是高高地挂在我的头顶,像一棵高高在上的果树,需要我高高地垫起脚尖,才能摇摇晃晃地触及到那些果实的存在,如果要将它们紧紧地抓住,将它们紧紧地攥在手里,一个一个地摘到篓中,我需要的仍然是别人的梯子。
 这就是语言的思维与文字的表达的过程中所产生的冲突。
 我相信任何一种语言都具有自己的生动性,是别的任何一种语种无法完全替代得了的,就像我们一直抱怨汉语是不可翻译的一样,翻译了就没有了语言里的那一种味道了。其实外国的语言翻成我们中文也是一样的,我曾听一个精通外语的朋友说过,我们现在看到的中文版的《百年孤独》,读到的只是它的故事和它的叙述的方式,这大约只是这部作品的百分之六十,还有百分之四十流动在马尔克斯的语言深处,那是在中文的翻译中读不到的。
 我那民族的土语同样具有很多汉语表达不出的生动,所以,逢年过节回家的时候,我们不管是回自上海的,还是回自北京的,在一起的时候,总会一脸兴奋地用着我们的土语来完成我们久违了的聊天。
 汉语的写作对我来说,永远是在借用别人的梯子,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我惟一能够努力的,就是以自己的种植方式,使我的果园种得一年比一年更好!
当然,还有一种希望,就是比别人的种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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