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沫若先生1963年到达桂林,在畅游祖国大好河山之时,秉笔直抒胸意,写下多首歌唱簪山带水的诗词。据推算他当时在70岁左右,这个年龄对于一个作家来说,应当是思想敏锐、技艺娴熟的最佳季节,更何况是这么赫赫有名的大师。我读《桂林山水诗选》,发现郭老写桂林的诗作并不是一味地歌颂,同时也有批评。他在参观七星岩、芦笛岩后就批评说:“七星岩中景象,好事者多巧立名目。芦笛岩重辟后,人亦效其故技。”他立赋《满江红》一首:
巧立奇称,徒多此纷纷扰扰。浑不似,庸流拟古,山人画稿。突破天荒标独创,齐吹地簌歌难老。喜中华,大块富文章,寰球少。
长篇宏,短篇峭。多幕壮,独幕巧。漫批评,各有千秋都好。天赋沉埋蒙暗黑,电流输入增光皎。看红旗,三面鼓东风,风力饱。
批评的是人(亦是他一家之言),歌颂的是景。似乎在批评,其实是在表扬桂林山水之美。仔细看,这首词深层次的意义在于写文学,上阕有“喜中华,大块文章,寰球少”一句;下阕更有“长篇宏,短篇峭。多幕壮,独幕巧”的具体论述,上下有呼应。我对着这首词陷于了沉思,想说几句并非题外的话。
“长篇宏,短篇峭。多幕壮,独幕巧。”这是讲小说和戏剧的一般创作规律。长篇小说构制宏大,短篇小说制造精峭;多幕剧展示壮美,独幕剧打磨精巧。我是一个写曲艺作品的人,职业使然,读到这里我总是将它和写作短篇叙事曲艺作品联系起来。短篇小说和独幕戏剧由于篇幅的限制,不可能表现庞杂的故事,取生活中的一个截面或一朵浪花是作家们惯用的手段。可以说,在取材方面,短篇叙事曲艺作品与短篇小说、独幕戏剧有异曲同工之妙,不同的是曲艺作品是拿来演唱的——这种演唱又与戏剧表演不同——戏剧是“现身说法”,曲艺是“说法现身”。一个叙事短篇曲艺作品,几十行,百把行,选材自然要精当,力求折射时代的精彩。重要的是艺术感染力要强,这就必须讲究方法, 我以为这个方法应在“峭”“巧”之间,就是兼载着短篇小说与独幕戏剧的写作特点,故事尽量“峭”起来,而解决矛盾要“巧”——即是通常所说的是做到“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我主张开头四句唱词必须进入“本事”,迅速揭示矛盾。“交代”在刻画人物中进行。结尾必须干净利落,不管前面和中间是不是“凤头”、“猪肚”,但结尾应是“豹尾”——强有力,震聋发聩。即便是抒情性的结尾,也希望那条“豹子尾巴”能在空中画出一条美丽的彩虹。
从郭沫若的桂林山水词谈到曲艺创作,好像扯远了点,但艺术是相通的,融通是潜在的,这样想想也就不奇怪了。
来源:《曲艺》200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