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的人，大抵可以分成两类：聪明的和不聪明的。

再细分下去，聪明人又可以分成两类：真聪明，大智慧是一类；小聪明，小机灵，又是一类。

还有一类，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也就是看着糊涂，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

聪明好不好？不好说。如果说不好，谁也不愿当那“二百五”；如果说好，古今中外又有那么多关于“聪明”的叹息，看起来远不是那么回事——

比如大文豪苏东坡，算聪明了吧？可是你听他怎么说：

人皆有子盼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

唯愿儿孙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洗儿诗》）

再看“扬州八怪”之一的郑板桥，一生作品无数，但流传至今且为世人熟记的却是一句“难得糊涂”。还有《红楼梦》里写王熙凤的那首《聪明曲》：“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

无论聪明还是糊涂，为人做事，都有很多活法。近代史上有两个大名人，一个是曾国藩，一个是李鸿章，这两人的做派颇具代表性。说起来，曾和李还是师生关系。曾国藩现在被许多人看作是做官的“楷模”，学问文章，平步青云。而李鸿章却背着“卖国贼”的骂名。有人这样形容：曾国藩是伪君子（写日记、家书的时候，就已经盘算着日后要“出版”了），而李鸿章是真小人。做伪君子，得装，很痛苦。因为君子不是那么好当的（哪怕是“伪”的，比如那么多的日记家书，你总得坚持写吧？）

当真小人，则很快活，因为不用装。小人行事，自然不用顾及那么多清规戒律，条条框框。所以，同是官，曾剃头处处小心，“求缺”忌满，而李鸿章则我行我素，快意恩仇。所以他说：“这世界上惟有做官最容易，一个人若是连官都不会做，那就太低能了。”

“聪明”的人凡事好想，爱琢磨，恨不得鸡蛋里能挑出骨头来。拼着性命，也要证明“1+1=2”。“不聪明”的人就不会，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想那么多干吗？过一天是一天，何其快活也。所以失眠睡不着的都是些聪明人，比如崔永元。而那些“没心没肺的，睡眠质量都高”（宋丹丹小品名句，一笑）。

人类常常自诩为是地球上最聪明的生物。骂同样是人的另一类人不聪明，往往一句：笨得像猪。其实，人到底又比动物聪明多少呢？至少，猪不会忘恩负义，不会勾心斗角。记得在彭匈先生的文章里看过这样一句：有些蠢事，人类经常干而动物永远不会。比如：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又比如：守株待兔，刻舟求剑之类。当时莞尔，深以为然。

同一个人，小时候聪明，长大了又常常未必。所谓“小时了了，大未必了”，“江郎才尽”就是这类。说明人在成长的道路上，可以由不聪明变得聪明，同样可以聪明变得糊涂。知道“吃一堑，长一智”的，智自然越长越多；那些自以为聪明，不读书学习，又听不进忠言的，就只剩下不撞南墙不回头，不见棺材不流泪了。

    但“聪明”这东西，不是件衣服，想穿就穿，不想穿脱下扔一边就是。本就“聪明”的人，你要他“糊涂”很难。同样，本来“糊涂”的，要“聪明”就更不易了。所以，郑板桥才有了让后世人当成座右铭的“难得糊涂”之说。其实，号称“康熙秀才，雍正举人，乾隆进士”的郑板桥并不糊涂。他做官不糊涂，作文、作画、写字，更不糊涂，用今天的话说，非但不糊涂，还相当的明白。“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你看，这是糊涂人说的吗？

有糊涂人做了糊涂事，偏不承认，变着法安慰自己，丢了马的那位塞翁就是一个。马没了，还说什么“焉知非福”。还有什么“三个臭皮匹，顶个诸葛亮”。要真是那样，刘备还三顾什么茅芦啊，到大街上拉一批臭皮匠就是了。

对于糊涂人自以为聪明，我老家桂中一带有一句话，我以为说得极明白：牛就是牛，拉到北京也还是牛。（惭愧，又拿动物说事。）

说一个人聪明，除了说他智商高之外，应当还包括这个人头脑清醒，懂深浅，识大体。“诸葛一生唯谨慎，吕端大事不糊涂”。说一个人不聪明，除了糊涂，还有一个字：傻。傻的同义词常常又是：老实。至于老实人什么时候被贴上了傻的标签，不得而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现在好像还是），老实等于吃亏。可能是吃亏也吃够了，也可能是这个社会终于发现，光剩下“聪明人”好像也不行，于是最近一句话被提得很高：不能让老实人吃亏。可是听起来怪怪的——老实人吃不吃亏，连自己都做不了主。别人让你吃你就得吃，别人不让吃，是不是想吃亏都不行了呢？

愿望很好，出发点也好。可能不能真正做到，谁也不敢打保票。别的不说，光一点：如何认定老实人就是一件难事。不投机，不钻营，扎实做事，踏实做人，固然是老实人。但如果光凭这几条，大楼里最符合条件的可能就是那位清洁工。

聪明人干了错事、坏事、违法的事，往往捶胸顿足：“都怪我一时糊涂……”可见这糊涂其实并不是真的“难得”，真得上了，又不情愿了。别人如果同情、原谅这样的人，往往也是一叹：“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原来糊涂的后果那么严重，“一时”能坏了“一世”。也说明，“聪明”这玩意儿太不可靠，一不留神“糊涂”一回，靠“聪明”得来的一切都毁了。

聪明人干了糊涂事，还有一句话，叫做：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注意，是“必有”，而不是“可能”、“也许”有。千虑万虑，以为万无一失了，偏偏“必有”在后面等着。早知如此，还虑个什么啊。

反过来，是安慰笨人的（愚不就是笨么？）：愚者千虑，必有一得。这愚者听了也别得意，这都是“聪明人”（智者）在忽悠你呢。说不定，坏就坏在这“一得”上了。这有点像“光见贼吃肉，没见贼挨揍”。这贼吃一回肉，算是“得”吧？这一“得”不要紧，从前“挨揍”的痛处，可以不管了。

事实上，这世界上还有一部分人，不能简单归于聪明或不聪明，这就是儿童。小孩子之所以可爱，很大程度上不是因为聪明，而是因为真。所以，聪明也好，糊涂也罢，大千世界，当然会有大千样人。当聪明时用心，当糊涂时别计较。对人对事，讲个真字。饿了吃，疼了喊。高兴了笑，痛苦时哭。朋友来了有好酒，豺狼来了有猎枪。诚如此，还管它聪明还是糊涂呢。

最后，自己在心里嘀咕：写了这么一大版文字，去扯什么聪明糊涂，是聪明呢，还是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