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璐,原名蒋锦璐,女,出生于新疆乌鲁木齐,现供职于广西日报社。2002年开始小说创作,有中短篇小说见于《当代》、《花城》、《钟山》、《上海文学》等刊物,并有作品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转载。著有长篇小说《一个男人的尾巴》。广西第五届签约作家。
补 丁
一
王阿姨原本不是叫王阿姨的。在造纸厂的职工花名册上,她是叫王桂兰的。她在料场当装卸工的那几年里,人们还是记得她的名字的。到了发工资那天,料场的男男女女摘干净头发缝耳朵眼里的芦苇或是芨芨草,象征性地拍打身上浮着一层草屑的劳动布的工作服,一帮人嘻嘻哈哈地挤进财务室,一个挨一个领信封。与其他人不同的是,从料场出来的这伙人大都不识字,几乎写不出自己的名字。桌子上有一方红印泥,大家就用食指蘸了,在工资表的某一处认真地、实实在在地按下手指印。
突然有个男人讲了个笑话。人人都嗅到了其中猥亵的成分。似曾有的那点郑重在一连串料场女工们爆发的大笑中适时地结束了。气氛变得新鲜原始起来。就像料场的草料,在雨后散发出的那种洇湿的味道,让人有种手脚发痒的冲动。料场女工攥着手里的帽子,朝男人身上抽打着。与其说是责备,不如说是挑逗似的打情骂俏。粗鄙的话语再一次从男人嘴巴里冒出来。这次不是仅仅一个男人,而且好几个男人都在说这种话了。气氛真正地活跃起来。动口的是男人们,动手的是女工们。谁都不服气谁似的,却谁都欢天喜地的,大家越发像表演,在旁观的和喝彩中达到了高潮——其中一个男人被这些女工们挤到屋角,她们用刚刚按过红手印的指头在男人脸上横七竖八地画了一道道印子。平时她们难得来厂部一次,整日三班倒守着那片草垛,到了人多的地方竟然有些人来疯了,似还有些故意放纵自己,不惜用手用脚,甚至不惜用胸脯用后背用肚子牢牢地把男人顶在墙旮旯里。男人嘴巴里不依不饶的,可是他的挣扎也是具有表演性质的,把女工们的行动当作某种偏爱和奖励似的。
王桂兰就是料场女工中的一个。可她和她们不一样。不说也不笑,面目像被僵住了,脸上木木的,皮肤也糙,快赶上2号砂纸。再热闹的事,她也只是躲在一边,什么表情也没有,一副棒子面窝头吃撑了的样子。
当年进厂的青工们纷纷结婚生子。于是,厂里将一间仓库一拾掇,办起了幼儿园。幼儿园有三个阿姨。张招娣原是选纸车间的小组长,靠了男人是厂长的拜把小兄弟,便来了这轻松地儿。胡心眉是上海知青,老三届的高中生,是厂里女人中文化最高的。她男人是个锅炉工,三十多岁才娶上她。她刚刚从待了八年的农场调来。第三个,人人打破了头争,谁也没争上。意想不到的大好事给了王桂兰。几个厂领导的意见是,幼儿园得有人干粗活。这个王桂兰正合适。人长得虽然难看,嘴巴上倒还干净,不至于带坏了娃娃们。料场女工们红着眼死盯王桂兰,丝毫不加掩饰地议论着:“这个扯开大腿都没男人日的货,凭啥好事就给了她?”
对于她的来历,听说是前些年从外地逃荒过来的,嫁了个哑巴,在后山烧砖。后来哑巴也不知是走了还是死了,她就落了单,也没个一儿半女的。厂里招临时工,她就来了。在料场干了都十来年了。
王桂兰就这么当上了幼儿园的阿姨。
起先,人们统统把她们三个喊作阿姨。几天下来,张招娣不乐意了。谁喊她张阿姨她都不搭理。喊了几声,见她不应,就唤了她名字,“张招娣”,她倒答应了,“哎”。胡心眉则不然,听到了“胡阿姨”的称呼,都先应承着,然后笑眉笑眼地说,再别阿姨阿姨的喊我了,都喊生疏了,叫我小胡吧。如果对方也是女人,她就亲热地上去挽了人家,做出很贴己的样子悄悄说,一个阿姨把我喊老了十岁。
现在,就剩下王桂兰被大家喊作阿姨了。张招娣每天看着王桂兰被人长一声短一声喊着“王阿姨”,心里十分舒坦,好像看到了太太和老妈子的区别。胡心眉虽不至于这样露骨,但这个“阿姨”的确使她想起自小家里用的那个手大脚大嗓门高的苏南乡下女人。王桂兰渐渐被“王阿姨”模糊了面目,彻底成了一个老妈子式的阿姨。她自己似乎浑然不觉。也许,她觉得生活已经抬举她了。她除了诚惶诚恐地接受,完全不应该有别样的情绪。
王阿姨的皮肤被料场上的风吹干了,五官隐没在密密麻麻的针眼般大小的毛孔里,像风干了的橘子皮。这使四十三四岁的她老出去不止十岁。并且,似乎失去了性别。
二
张招娣主动抓起了幼儿园的领导权。
她算得上是个漂亮女人。细白细白的皮肤,就是嘴大了些,不是后来电影上外国女人那种性感大嘴,是她的牙有点暴,把嘴皮子撑得鼓起来了。一白遮百丑,这点缺陷放在她白白净净的脸上也就不能算是缺陷了,反倒成了特色。尤其她一笑,总是拎溜着嘴角轻轻一歪,就有了些说不清楚的味道。这样的笑容是张招娣对着镜子下了工夫琢磨出来的。不能大笑,否则满脸就全是牙了。张招娣容不得别人比她漂亮。可是胡心眉天天招摇在眼前,她不可能当个睁眼瞎看不见她。胡心眉没她漂亮,可她三倒腾两倒腾的就成了狐狸精。说句公道话,其实胡心眉就是把肥裆裤子改造得比较合身,用热茶缸烫出了裤线,脚上的黑布鞋里什么时候都衬着洗得雪白的袜子。再有就是胡心眉有两件小碎花衬衣,在一色的蓝灰黑外衣上翻这么一个衣领出来,无论男女都要多看两眼的。如果说还有的话,便跟穿着无关了。胡心眉每天回家都要换拖鞋,不仅如此,隔一天还要拖一次地板。听说她家的砖地拖得红彤彤的,跟铺了新砖似的。这是她男人马永福值夜班时跟一群人瞎聊时说出来的。马永福杵着铁锨站在热烘烘的锅炉前,咳了口痰往地上一啐,跟上去一脚抹开,然后反反复复地说:“一个地板嘛。”大家觉得很有道理,都跟着说:“就是,一个地板嘛。”张招娣也是不服气地想,可不么,不就是一个地板嘛。既然你胡心眉爱拖地板,有的是地给你拖。
胡心眉不气也不恼。八年农场生活的粗荏艰苦给这个上海女人平添了遇事不惊不跳安之若素的气度。胡心眉淡淡一笑,就去拖地板了。胡心眉干得热了,把外衣一脱,花衬衣薄薄的一层贴在身上。她拎着桶到对面车间洗拖把,招惹得生产线上的女工净回头看她。张招娣在一旁看了,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胡心眉做这些活的时候,并不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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