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曾认为广西是穷山恶水，然而，换一种眼光，会得出“桂林山水甲天下，广西无处不桂林”这种完全不同的结论。同样，不少人认为广西缺乏文化积淀。但是，我要说，如果我们自珍自重，就会发现，广西的历史文化并非乏善可陈。

    以古代科举为例。不可否认，广西历代科举考试中式人数不多，但出类拔萃的人数却不算太少。据梁精华的《广西科举史话》可知，中国科举有1300多年的历史，共有13人连中三元，广西就有宜山冯京、临桂陈继昌两人，在全国各省排名第一。清代广西有陈继昌、龙启瑞、张建勋、刘福姚4名状元，排名在江苏（49名）、浙江（20名）、安徽（9名）、山东（6名）之后，位居全国各省第五。科举是中国古代选拔人才的重要途径，更能体现一个地区文化教育的水准，广西至清代能在科举上有如此成就，足以说明广西文化教育至清代已经显示出进入全国上游的趋势，而广西的人才至清代也开始在全国各行业脱颖而出。

    梁精华的这本《广西科举史话》还有一个意味深长的统计数字，即广西中进士人数占全国进士总数的比例：唐代是千分之1.52，五代十国是千分之2.98，宋代是千分之6.7，元代是千分之8.6，明代是千分之9.1，清代是百分之2.2，从这个数字曲线可以看出一个持续上升的趋势，它既说明广西的文化积淀在不断加强，也说明广西的人才在不断增多，显示了广西文化急剧发展的强劲势头。

    为什么我们容易觉得广西缺乏文化积淀？就是因为我们眼里只见物不见人，我们忽略了我们拥有的一个最大的人文遗产：那就是我们的历史名人。这里说的历史名人既包括以“立德”或“立功”而产生影响的人物，像袁崇焕、岑春煊、陆荣廷、李济深、李宗仁、白崇禧以及太平天国的东、南、西、北、翼、忠、英诸王等人，其在政治、军事上的作为曾经深深地影响了中国古代和近现代历史进程。但不得不承认，即使是对这些有很大知名度的人物，我们也重视不够。就拿袁崇焕论，现在兴起明史热，知道袁崇焕的人越来越多。袁崇焕在明代历史上确实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甚至金庸的武侠小说《碧血剑》都把他当作真正的主角。写完《碧血剑》后，金庸似乎还觉得没有充分表达他对袁崇焕的敬意，又专门写了一部《袁崇焕评传》，对袁崇焕的抗清业绩作了详细的叙述。可我们对袁崇焕却知之甚少，甚至许多人还不知道袁崇焕是广西人。与其他省区学者对其省区历史人物的重视相比，我们确实很惭愧。我以为，我们对一个历史人物的忽略，实际上意味着对一段历史的忽略，意味着对一种人生经验和人生智慧的漠视，意味着对一种文化资源的放弃，意味着对一笔巨大的无形资产的浪费。

    这里所说的历史名人还包括那些以“立言”而产生影响的人物。这里的“立言”既指著书立说、吟诗作画，也指以科学研究、文化教育为职业。因为在许多人心目中，广西是“蛮夷化外”之地，是没有文化的地方。然而，这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种偏见。姑且不论广西有自己源远流长的百越文化传统，即以正统的中原文化观念而论，广西也有许多可敝帚自珍的地方。比如陈宏谋，作为雍正、乾隆年间这一中国最后一个封建盛世的重要官员，他居官48年，历任12省、21职，直做到东阁大学士，其政绩是康乾盛世吏治风范的代表，有“理学名臣”之誉。《清史稿》对他如此评价：“乾隆间论疆吏之贤者，尹继善与陈宏谋其最也。尹继善宽和敏达，临事恒若有余；宏谋劳心焦思，不遑夙夜，而民感之则同。宏谋学尤醇，所至惓惓民生风俗，古所谓大儒之效也。”作为一个卓越的政治家，陈宏谋在治灾、反腐、经济、教育诸方面卓有建树，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作为一代大儒，陈宏谋与传统意识上经世致用的大儒已经有所不同，他为大儒这个概念注入了一些现代化的成份。这样的观点促使我们对中国的现代化进程有一种新的理解。由此也可以看出陈宏谋思想意识巨大的超前性以及与世界潮流的同步性。长期被认为是蛮荒之地的广西能够出现这种具有巨大超前意识的人物，确实令人有些意外。但这又是一个不争的事实。而我们的意外只能归结于我们对我们生长的这片土地还了解不够，我们对在这片土地上成长起来的历史巨人还关注不够。与陈宏谋为我们留下了丰富的文字遗产相比，迄今为止，我们整理出版的有关陈宏谋的著述少得可怜，广西本土几乎没有一位学者能称得上陈宏谋研究专家。

    同样的例子还出现在马君武身上。马君武是第一个在德国获得工学博士学位的中国人，与黄兴、宋教仁等同为同盟会的章程起草人，是中华民国第一任实业部次长。后来他创办广西大学，还担任过中国公学、大夏大学和北方工业大学的校长，是现代中国著名的教育家，当时有“北蔡南马”之称，与蔡元培齐名。他去世时周恩来总理对他的评价是“一代宗师”。这样一个重要的历史人物，生在桂林、长在桂林、从事许多重要活动在桂林。可是，如今，人们走遍桂林，却很难发现马君武生前的踪迹。与其他省区对他们的文化名人故居精心保护的做法相比，我们对马君武的故居实在关心不够。数年前，我在桂林著名的漓江饭店曾经看见过马君武故居的指示碑，后来就好像失踪了。直到不久前，我在由漓江饭店改建的桂林漓江大瀑布酒店与正阳街连接的一个极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再次看见了这块小小的指示碑。如果我们将马君武故居的指示碑做得更好、更漂亮，让它现身于醒目之处，我想，它不仅不会影响大瀑布酒店或者正阳街的形象，反而会成为桂林文化的一个重要亮点，吸引更多的人驻足、流连。

    其实，就是在20世纪，广西也产生了不少有影响的学者、作家。国学家陈柱、冯振，教育家马君武、雷沛鸿，哲学家梁漱溟，语言学家王力，诗学家梁宗岱，古典文学专家陈迩东、朱荫龙，历史学家罗尔纲，作家曾敏之、周钢鸣，新派武侠小说开山祖师梁羽生，海外华人小说家白先勇，报告文学家华山，杂文家秦似、牧惠，散文家柳嘉、柳苏，这些人物有的我们熟悉，有的我们不熟悉，但有一点相同的，那就是他们都是产生了全国影响甚至世界影响的学者、作家，他们都生长在广西这块土地上（梁漱溟例外），他们不仅从事过许多重要的社会文化活动，而且为我们留下了宝贵的历史文化遗产。今天我们说开发文化资源，可是，如果我们不深入研究这些历史名人给我们留下的宝贵遗产，我们就是忽略了一个最大的人文资源。□

来源：《当代广西》  2007-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