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1运动进入中国,带给我们文化上的冲击,最大的意义在于,当我们的双脚不是踏在地面上行走,而是踏在油门和刹车上,我们从此拥有了更多更快更大去和外界交流的可能。
生活不在别处,在路上
F1是赛车运动的集大成者,而赛车运动的出现和发展,则和人类社会的车文化心理有着密切的联系。汽车文化源于西方,从福特发明第一辆可以投入量产的汽车开始,也才一百多年时间多点,在中国的历史更短。甚至,因为汽车工业本身的孱弱,和汽车作为人们代步工具的不普及,改革开放前几乎在中国没有大众意义上的汽车文化积淀,但这并不表明,中国没有车文化,相反,中国人从古到今,都对车子这一代步工具有着浓厚的兴趣,也衍生出和世界其它国家并无二致的车文化。
看过电影《角斗士》,想必对罗马帝国的战车记忆颇深。其实,早于罗马帝国千年,中国人就有了世界上最庞大的战车军团,并繁衍出极其讲究的车文化。周代商,商纣王暴虐无道的原因只是表象,从周文王到武王,西岐经济和科技的发展,运用到战争中,才可能是决定朝代变换的主因。从此,从西周到东周,直到战国时代,战车集团,都是决定战争胜负的关键。
所以,我们看史书,中国古代,周朝划分诸侯国大小的基本数据,是战车数量的多少。“百乘之国”、“千乘之国”、“万乘之国”,把诸侯国划分为三大档次,一“乘”就是一辆战车加上相关战斗人员的独立战斗单位,可以说,乘数的多少,决定了诸侯国在“天下”(相当于我们现在的国际)的国际地位。
既然车子在国家实力中这么重要,那么,在实际生活中,车子也是区分阶级、彰分社会地位的重要方面。天子(周天子)之乘、诸侯之乘、大夫之乘,车子的装饰、标志、大小、设计指标,都有着严格的规定,不能随便逾越。祭祀、出征、迎娶等重大活动仪式上,对车子的序列、形式要求,繁复不同。
从战国到春秋,周天子地位急剧下降,社会动荡,诸侯有问鼎之志,大夫有不臣之心,所谓“礼崩乐坏”,礼崩中崩的很重要一个“礼”,就是车的用法之“礼”,这个史书上比比皆是。
赵武灵王骑射,从此战车因为机动性不如骑兵,慢慢退出了决定战争胜负的舞台。秦灭六国,就是依靠他们天下第一的庞大骑兵部队。秦国骑兵集团加上制式弩的列装,让秦军的机动性和远程攻击能力达到冷兵器时代极致。从此战车在世界战争舞台泯灭两千年,直到坦克的出现,才出现了复兴。
战车退出了历史舞台,可是车子在中国古代依然有着无可替代的作用。作为路上最舒适便捷的交通工具,从汉到清,都是天子重臣、达官贵人和富商们的首选。而天子之舆的讲究,更是如今的劳斯莱斯、宾利等都无法比肩的。皇帝、王子公主、公侯伯子男各类爵位和官僚体系,什么身份能用几匹马、几辕……怎么装饰,都是大有讲究的“学问”。
车子既然这么拉风,怎能随便使用,从咱们儒家的圣人孔子,对车子的重视程度上就可以看出,“名不正则言不顺”,孔老夫子是如此珍爱可以显示他地位的车子,弟子颜回死了,要用孔子的车子出殡,不行,老夫子解释说,不是他寡情,而是规矩不允许,他儿子死的时候,都没允许用呢。也是,孔子周游列国,没有这辆车子,碰到狗眼看人低的诸侯和士大夫,要多遭多少白眼啊。
令人沮丧的是,中国古代的车子,虽然配备了马、牛等畜力引擎,可始终在转向和轴承系统上没有突破,所以二轮马车一直是主流。而更大负载的四轮马车,则在英国和欧洲在资本主义萌芽时期的路上运输交通上发挥重要作用,甚至一度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公共交通工具。秦始皇一统六合,下令“车同轨”,可是两千年过去,反而是英国人“车同轨”,发明了铁路和火车。铁轨的宽度,就是以马车的轮间距为标准定立,而最早的火车,的确是用马拉着走过的。
中国的车文化,还有更沮丧的倒退。作为农耕文明,从汉到唐,从宋到明清,困扰中国正统王朝的“马问题”,始终无法解决。北宋在获得并饲养马匹上的改革努力,随着王安石变法的失败,也彻底失败,而游牧民族的骑兵,也一次次以绝对优势冲入长城,战火连绵。经济生活中,以牛、甚至以人力为主要耕作动力,成为主流。交通上,骡车、牛车和驴车远远多于马车,效率和速度的低下,自不去说,对于商业活动的影响,更是巨大。
商业的精髓在于流通。中国的经济流通主干道,极大依赖京杭运河为主的漕运。郑和下西洋之后的封海锁国,让内河航运承担的不能负重,这样的情况下,中国的商业资本萌芽,无法解决流通难的瓶颈,中国未能像西方那样在明清之交进入工业时代,这个方面不可不重视。
主干如此,没有足够的车类交通工具,单靠臂挑肩扛,商品交换在城镇和农村的终端,可以想见是多么艰难。
交通的不便,不但让经济难以发展,文化上的交流也甚为不便。戏文中多少秀才举子,寒窗十载后,面临最大困难,就是赶考路的艰难。花费巨大,盘缠难求,有多少才子,可以得到豪门闺秀的青睐假手以援?北宋的邸报,已有现代报纸雏形,除了政治层面,发行上无法解决的困难,也许是中国报业在古代无法发展的要素吧。
民间文化交流,依靠戏班和说书人走街串巷,但是大范围的交流难以施行,所以大量民间戏剧,只能困顿于自己的方言领域,无法辐射波及百里之外。虽然徽班进京,是一个奇迹,可并无法形成一个巡演全国的戏剧流派。绝大多数农民和小地主,都终其一生,不出生活范围几十里路,“百里不同风、十里不同俗”,和交通不便造成的封闭,直接相关。
一晃千年。近代以后,中国在艰难的时运中,开始和世界同步,直到新中国成立,开始了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如今的中国,已经是世界上不可缺少的庞大经济体,可是中国的车文化,还远远没有升级为真正的汽车文化。虽然中国的汽车占有量逐年飞速上升,有车一族在大中城市比例越来越多,但和西方相比,我们的汽车文化,还停留在一个比较浅薄的层次。
中国大陆成为世界上最大的豪华汽车消费市场,并不是一件值得夸耀的事。汽车带给人类的,是更自由更快速的活动空间,是视野的开拓和生活的更高效率,是进取的挑战和感觉。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在中国,真正的汽车文化,不是如何夸耀型号的豪华、身份的高贵,而是体会驾驶的乐趣、享受汽车技术带给我们的快乐。
因此,F1等赛车运动进入中国,带给我们文化上的冲击,最大的意义在于,当我们的双脚不是踏在地面上行走,而是踏在油门和刹车上,我们从此拥有了更多更快更大去和外界交流的可能。
追赶,并且超越,行进,并且把目光投向更远的,所有车轮可以达到的路途。
生活从此不在别处,在路上。
(中国体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