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张老师,你好!很荣幸能邀请到您为《北海日报》“北部湾作家群新作”专栏撰写作品,今天又能抽出宝贵的时间接受本报的专访。作为第四届鲁迅文学奖散文杂文类的终评委,您刚刚评奖归来,我想就散文、杂文体裁在当代的作品形式中是不是处于一种尴尬的地位采访一下您,比如以鲁迅名义命名的杂文,反倒在这次评选中空缺,这是作品的内容问题,还是作品的体裁问题?或许还有更深层的原因?
张燕玲:谢谢您的盛情!我原是第四届鲁奖“文学理论与评论”组的评委,因我主编的“南方批评书系”中陈晓明的《无边的挑战》(后获此奖项)、吴俊的《文学的变局》两部著作入围(各门类入围作品约在20部),因此,我被回避到“散文杂文”组了。关于当下的散文杂文,我以为并未处于尴尬的地位,尤其散文。相反近十年中国出现散文热,相对其他文体1990年代以来被称为“散文时代” 尤其可见。作家队伍泛化、文体泛化,发表的园地以及关心散文的人也很多,众人七嘴八舌,不过真正的佳作不多。而且随着媒体报章副刊的兴旺,散文热连以文学评论为主业的我也写了不少散文,又如小说家此次获散文奖的小说家韩少功、评论家南帆,前两届散文奖的小说家李存葆,小说散文两副笔的贾平凹,他们都在散文界蔚为大家了。当然,“散文时代”散文的泛化,文坛学界颇有争议,散文创作、理论与批评也变得越来越困难,它们在散文作家、评论家,尤其泛滥于媒体的写作者笔下没有了难度,散文难度的降低或消失的原因很多,只能另外行文了。
第四届鲁奖送上来的175部散文8部杂文集,初评为终评委推荐了20部作品,其中有一部杂文集,经过大家认真审读、民主讨论,大家讨论真的很坦诚,你知道我的性格,肯定是要说出自己真实阅读意见的,当然,尊重并对结果负责也是一个评委最起码的职业操守。结果散文最后评出了4部,杂文空缺。很遗憾,最见鲁迅水平、思想和创造力的杂文空缺。这种遗憾,我能猜想对于你这样钟情于杂文的读者来说,一定如鲠在喉吧?这也是你提问的原因吧?其实,我个人对杂文心存敬意期待值也很高,杂文集总共才选送了8本,初评后只剩1本,大家争议也大,之所以在等额选举票数未过三分之二而致空缺,就是不少评委认为它们达不到大家心目中杂文的艺术水准,因而,宁可留空一部给杂文(每个门类可最多评出5部),即表达了评委对杂文的敬意,也是一种期待。11位评委尤其杂文家甲乙(吴志实)先生更是痛惜。我们不能否认,曾经获此奖的杂文家邵燕祥、何满子、 鄢烈山以及魏明伦、黄一龙、舒展、冯英子、宋志坚、金陵客、王乾荣、刘洪波、张心阳等,文心笔锋依然, 思力逼人,力作迭出。还有一批如你们北海阮直那样雄居各地、实力不俗的杂文家都在默默耕耘,关注弱势群体的生存艰难与精神存在,针砭时弊,见思想见性情。但好文章太少,不少杂文,还是拘于一事一议的小格局中,思想、胸襟、情怀和精神少见。相对于各文体,杂文在热闹的文坛还是声音微弱,除了与当下整个文化语境有关,我以为散文杂文的难度,其中关键之一在于作者对散文杂文的要素和品质缺乏深长的理解和表现,尤其以思想性见长的杂文更为严重,难度几近消失。散文杂文不似小说,不仅要“阅心”更要“阅世”,要在精神上与现实对应,在文本上真我相见。如今现实的生动、繁复和尖锐在文中几近消失,真心性真智性真思想也难看到。尤其杂文,鲁迅“乐则大笑,悲则大叫,愤则大骂”,他从“白心”、“素心”发出直接的判断与回应。而今天,我们常常连“白心”、“素心”都难保有,在见利忘义、暗算倾扎、鸡零狗碎中,鲁迅倡导的“社会批判和文明批判”不仅鲜有,即使反省文化自身的传统,批判精神的发挥,从而获得新的文化自觉的真文人也为数不多。当然,我们不可能具备鲁迅强烈的不妥协的奋身孤往的批判精神,但潜在的立场和担当精神却是一个真文人或曰君子应该具备的。
问: 文学作为我们民族文化中的精髓,在载道的功利时代都曾经辉煌、蓬勃过,一旦回归到审美的本位,反倒到呈式微状态,这是不是正常的?
张燕玲:首先,我不认为当下的文学呈式微状态,如今太多的人哀叹文学边缘化了。我以为,今天回到审美的文学是回到正常。载道时代的过热拔高和夸大了文学的功能,大到关涉政权,小到以写作改变命运,前者是妄言,后者是功利,都缺乏对文学的虔敬,其实是不正常的。文学在于“立心”,从而“立人”“立国”,能有此文化自觉的人毕竟有限。
问: 文学在我们当代人的生活状态中究竟是大众的事,还是小众的事?是走向市场的路子宽,还是走向灵魂、走向人性的路子更宽?
张燕玲:大众和小众的问题,更多的是审美多样化和大众文化需求多样性的体现。“走向灵魂、走向人性”是文学的特性,它使文学得以生生不息。今天的市场化对文学是双刃剑,它为文学打开市场时,也以无形的手让功利者迎合、甚至不择手段炒作以扩大市场,从而使文学变质。市场化的本质是商品化,商品被消费的过程也就是它走向消亡的过程,真正的作家是不会迁就市场而改变自己,他们永远会按照自己的心灵意愿写作,真正的作家也会对商品社会世道人心保持着一种可贵的警觉,坚守一份“白心”、“素心”,也为此,我们的文学精神才可能薪火相传。
来源:《北海日报》2007、11、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