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歌在民间

——访广西侗族民歌专家陈国凡

陈国凡，1937年生，广西柳州三江人。1955年参加工作。中国民间音乐家协会会员，侗族民歌专家，《中国民间歌曲集成-广西卷》编委（1982），曾获全区文化系统模范工作者、南宁市优秀文艺家。现为南宁市老年人大学兼职教授。

如今，壮歌唱响八桂大地，大地飞歌的潮流席卷全国。而广西作为一个多民族聚集地，除了壮歌以外，其他少数民族还有许多美妙的民歌，比如侗族大歌。可是这些民歌为什么一直处于沉寂的状态呢？带着这样的疑问，2007年8月9日，记者来到广西侗族民歌专家陈国凡老先生的家里，一边吃侗族传统特色小吃油茶，一边说民歌。

侗歌2006年被定为非物质文化遗产

说起侗歌，陈老先生神采飞扬，他告诉记者，广西的侗族民歌在2006年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普查中，由他策划执笔写的侗族大歌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申报顺利通过，被确定为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根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通过的《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非物质文化遗产指由人类以口头或动作方式相传，具有民族历史积淀和广泛、突出代表性的民间文化遗产。它曾被誉为历史文化的“活化石”，“民族记忆的背影”。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最大的特点是不脱离民族特殊的生活生产方式，是民族个性、民族审美习惯的“活”的显现。它依托于人本身而存在，以声音、形象和技艺为表现手段，并以身口相传作为文化链而得以延续，是“活”的文化及其传统中最脆弱的部分。因此对于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的过程来说，人就显得尤为重要。

侗族和侗寨中的歌

广西各少数民族有悠久的历史，有着自己灿烂的文化艺术，并形成了自己独特的文化个性，积累了丰富的文化遗产。如壮族的铜鼓、花山崖壁画已闻名中外，它们是壮族古代文化艺术的精华。此外，还有织锦、刺绣、陶瓷、竹编和芒编在内的各色工艺品，具有民族特点的壮族干栏式建筑、侗族风雨桥、鼓楼等民族建筑，瑶、苗等民族的医药，以及丰富多采的民族民间文学、等等，都是广西各少数民族文化艺术的瑰宝。除了以上物质性的文化内容，勤劳的广西各族人民还创造了丰富多彩的民族音乐、舞蹈等非物质文化艺术，素有“歌海”之称的八桂大地，歌声早已闻名世界。如壮族的山歌，早在上个世纪60年代就因为刘三姐的传说而扬名海内外。

作为八桂大地上的一个拥有悠久历史的土著居民，侗族，是一个用歌声串起生命的民族。“饭养身、歌养心”成为侗乡流行最广的谚语。情节生动、想象离奇的神话故事，正是反映了侗家人对歌的深厚情结。

有一个故事这样描述侗歌起源的历史：相传，古时候侗家人只会讲话，不会唱歌。山鸟告诉人们，天上有一株歌树，众仙采果唱歌，热闹得很。山鸟常常偷听、学唱。山鸟回来也教人们唱，由于山鸟学的不全，有头无尾。有尾无头。侗家后生四也提议上天采歌种，于是雄鹰、喜鹊和画眉背着四也一行人到了天上，他们历经千辛万苦，最后终于将天堂的歌采回了侗寨，从此，侗乡处处一片歌声。

好歌在民间

陈国凡老先生生于侗寨，长于侗寨，长期研究侗族的民间歌曲。在陈老先生的书房里，他向记者讲述了自己的“歌路历程”。

陈老先生十多岁开始在三江县高安村工作，做了6年的小学老师；在梅林乡工作4年，均发现侗族以歌为主，乐器以芦笙为主，喜欢在农闲时候歌唱。无论是上山打柴还是下河打鱼，以及婚丧礼仪，都有歌，歌贯穿了侗族整个的生活，贯穿在侗族的各种风情中。陈国凡老先生说，他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一个黄昏，他步行去一个侗寨进行家访，来到河边，看见一群侗家孩子在河里游泳嬉戏被一个家长赶上岸，这群孩子上岸以后一边沐浴着夕阳穿衣服，一边很自然地唱起当地民歌，一个唱起，又一个唱起，十几个孩子的歌声忽然连成一片，那声音像夜晚的溪流，像春天的蜜蜂，一片和谐的音色，那曲风一直萦绕于陈老先生的脑海。回家后，他迫不及待把听到的曲调用笔头记录了下来，原来这就是侗族的《油茶歌》。

《油茶歌》的魅力深深吸引着陈老先生。他说，从那时起，他就立志整理挖掘侗族民歌。本着对生活和侗族的热爱，在没有受过专业音乐训练的情况下，他一股劲收集了几许多原生态民歌。因为没有专业基础，他越来越感到歌谱记录的困难。为了更为科学地记录、整理和创作侗族民歌，1962他报考了青岛一家音乐学院的大专函授。那时他所在学校仅有的音乐器材就是一台破烂的风琴，他就利用这风琴和青岛寄来的函授讲义，自学起来。随后创作的《侗家人人爱唱歌》、《侗家黑夜出日头》先后发表在省级刊物上，一时轰动乡里。

陈老先生大半辈子都在跋涉，在侗乡的歌海中跋涉，接受民间歌师的熏陶。凭着对侗歌的钟情，对侗族的依恋，陈老先生一直孜孜不倦致力于侗歌以及侗族文化的研究，至今为止，他的创作已超过千首，传唱最广的作品有《五月蝉歌》、《高山井水歌》等，并不断培养着后来人，生生不息地延续着侗家的世外之路。如2005年陈老先生亲自传歌的广西民族大学侗族大歌合唱队的《侗族大歌》节目，如今已经成为相思湖畔每台重要文艺晚会的保留节目。

陈老先生说，这些歌我都不是凭空想象出来的，民歌具有很深的生活积淀。对一个民族文化风俗的了解，对民族歌曲的热爱，是民歌艺术家最基本的功力。只有听过侗族大歌，喜爱侗族大歌的的艺术家，才会创作出好的侗族大歌来。民歌艺术家是一个艰苦的职业，需要长期和民族群众融在一起，需要忍耐寂寞，甘于寂寞，而不是在办公室里，在城市中就可以创作出来的。

陈老先生说，民间是民歌生存的源头，一个民族的审美观念，则是民歌形成的土壤，民歌是它盛放开来的一朵奇葩。民歌的真谛不在于民歌节中不远千里而来的受人追捧的流行歌手。民间艺术家是民歌的血脉，民歌通过艺术家向更广阔的天地流传。中国大概存在着许许多多不为人知的民间艺术家，为了民族精华的传承，默默奉献了自己毕生的精力。就像陈老先生说，我只是为了这个民族。

侗歌的世外之路

侗歌中，最具代表性的是侗族大歌。为什么叫侗族大歌呢，陈老先生说，因为在侗族语音系统中，侗族音主要为：嘎佬。  而嘎为“侗族”，佬为“大”之意；是两声部的民歌（也称多声部）；唱的人多。

都说侗歌是发展最为完善的民歌，可是却一直有如抱着琵琶仍遮面的女子，千呼万唤不曾盛放于众人眼前，这也是陈老先生深深的忧虑。他对记者谈到了侗族民歌目前面临的困境等问题。

他说,侗族民歌做为一个珍贵的多声部的民歌系统，在社会发展的同时已出现各种问题。主要有三个方面：一是受现代化的冲击：现在侗寨里的年轻人都出外打工了，侗家孩子有了比较多现代的诱惑，例如电视电脑，多半不愿意再学侗歌 。与此同时，传歌人在逐渐老化。由于非物质文化遗产多用口传，传歌人一代代老去，久而久之民歌便会失传。而这一点贵州做得比较好，他们坚持唱，政府的干预，起到一点作用。二是从事这方面研究工作的人太少，了解的人少，政府支持也比较少，后继有人难就成了问题之一。三是侗族民歌发展完善，但是被挖掘的少，利用少，原生态仍居主要地位。

那我们应该怎么做呢？陈老先生谈了自己的几点看法：首先侗族民歌传承必须在侗寨先坚持下来，其次侗族民歌是一种文化艺术，一个国家的发展离不开文化艺术，政府应该注意保护并且传承；再次是侗族民歌过于原生态，略显单调，但是要提高要发展却又不可走位，因此在侗族民歌推广方面，可以考虑用汉词唱，也尝试用现代乐器加以伴奏，可以用来和声，加以中和民歌的单调性，以丰富民歌的内容，使民歌具有时代感，更易于让大众接受。

陈老先生还说，侗族民歌怎么提高，谁来提高是一个问题。需要有事业心，这是一份比较漫长的研究工作，需要比较辛苦坚持下来。还需要有一定的艺术修养，知道民歌艺术的发展方向。

很多文艺工作者担心，民歌是可以从中透视出一个民族的社会历史、时代生活、风土人情等内容的珍贵艺术形式，让民歌与流行时尚互融，会丧失民歌自身的价值。而在西藏藏族自治区的群艺馆馆长贡布欧珠提出了自己的见解。他认为民歌的生存也许应该尝试两条腿走路：一方面加强抢救、收集整理工作，将现有的民歌通过文本形式保留下来；另一方面，也应该根据现在多数人的欣赏习惯和口味，对民歌进行适当的“包装”，毕竟，只有满足多数受众的视觉、听觉要求，一种艺术表现形式才更有生命力。

来源：广西新闻网    2007年08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