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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西小小说作者专辑

2008-03-28
新闻来源:广西文学志志社 作者:凉水 责任编辑: 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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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西小小说作者专辑

 

 

全体起立

 

 

 

 

城镇低保标准才提高,“打生打死”又来了。又在重弹老调:我在朝鲜战场打生打死,还比不上一个普通老百姓!

我给他倒了水,接着给低保户发钱,任由他唠唠叨叨。

他叫周日光,是全乡唯一拥有三重身份的优抚对象:老复员军人、伤残军人、烈属。他认为,自己至少应该享受老复员军人定期补助和伤残军人抚恤两种待遇。但政策规定,多重身份的人员,只能享受一种优抚待遇,享受哪种,由当事人选择。周日光拒绝选择,县民政局就给他享受金额最高的伤残军人抚恤。他不服气,不断地来找我这个乡民政助理。我耐心解释多次,他就是不理解。我叫他往上找,他说不能越级上访。我要给他一点救济,他又不领情,弄得我对他无计可施无话可说。

他嗓门大。每次来,“打生打死”都不离口,从我所在的民政办公室响亮地传出。久而久之,整个乡政府的干部都认识他了。有几次,我下村入户调查晚归,都有同事告诉我:“打生打死”又来找你。

城镇低保提标后,他来得更勤。他说,有的低保对象对国家没有一点贡献,每月得到的补助却高于他这个把一只脚贡献在抗美援朝战场的人,不公平!我仍然不知该怎样劝慰他。

那天,看着他衰老的身影,想到年纪与他相仿的父亲,我突然觉得于心难忍:他没有几年活头了,不能再让他这么折腾了。于是跟领导请示,决定给他特殊照顾,让他全额享受一份低保金。

没想到,他还是不领情。他认为自己是农村户口,没有资格吃城镇低保。他还叫我办事不要违反政策,会砸饭碗的。我哭笑不得。想了想,再当着他的面,让电话免提,再次请示县民政局:可不可以破格让他享受双重优抚待遇?回答依然是否定的。挂了电话,我默默地望着他,一脸无奈。他也默默地望着我,然后,无声地走了,第一次不像以前那样边出门边嚷嚷。

以后,除了按月领取抚恤金,他再也不跟我提别的事。

“八一”建军节又到了,乡里照例召开座谈会,请有功军人、复退军人参加,让我提供人选。我第一次把周日光列入范围。以前没列他,是担心他在会上说“打生打死”。现在我相信,他永远都不会提了。

我的判断果然不错,他在会上的表现中规中矩。

当晚恰逢全乡首届运动会开幕,运动员多是暑假回家的大中专学生。乡里请参加座谈会的新老军人留宿,一同观赏全乡有史以来的首届运动会开幕式。

时间到。乡长致辞后宣布:全体起立!奏国歌!

在场约有十分之一的人起立。国歌奏响,大概有五百来名观众坐着。

周日光突然出现。他用拐杖拔掉电线,国歌声戛然而止。嘈杂的现场顿时鸦雀无声。在众目睽睽之下,周日光拄着双拐,一步一歪却径直走向主席台,对乡长说:“还没有全体起立,怎么就奏国歌了?”乡长脸上呈现出还没反应过来的表情,有惊讶,有恼怒,口齿不利索语气却很重地说:“农民素质低,我有什么办法?”周日光说:“你跟他们讲过没有?”乡长说:“小学生都懂的事,讲什么讲?”周日光压低声音说:“堂堂一乡之长,发令竟然有那么多人不听,打起仗来怎么办?还好意思嘴硬。我来!”

接着周日光立正,放大嗓门说:

“乡亲们!国家规定,开大会、搞大活动之前,都要奏国歌。为什么?这个道理,跟大家逢年过节烧香敬祖的意思差不多。我们烧香敬祖,是为了缅怀祖宗,感谢祖宗传给我们生命。我们奏国歌,是为了缅怀烈士,感谢祖国分给我们田地。为什么要缅怀烈士?道理很简单,因为国家分到我们手上的一亩多田地,是几千万解放军烈士拿命搏来的,是我几十万志愿军战友用头保下的……”

说到这里,周日光哽咽了。但他很快继续说:

“奏国歌为什么要起立?这个跟祭祖要鞠躬、跪拜的意思是一样的,表示尊重,跪拜是尊重祖先,起立是尊重祖国。道理就是这样啦。我相信,懂得了道理,大家都会懂得应该怎样做的!”

说完,他向乡长点点头。

乡长愣了一下,随即醒悟,示意广播站站长接好电源,喊道:

“全体起立!”

周日光应声放掉双拐,单脚直直地站着,身体微微颤抖。

全体起立。

乡长又喊:“奏国歌!”

国歌声雄壮地响起来,没有任何杂音干扰。

我百感交集。从周日光拔掉电线的那一瞬间起,我的心一直悬着。他人是我点来的,我怕被乡长收拾。现在,高悬的心已安然落肚,我无所畏惧。

 

 

去敬老院看奶奶

 

 

 

 

敬老院在郊区,以前很远,现在下城越来越大,所以就显得交通便利起来。最近我曾去过一次。那天,正好下雨。雨大得整个驾驶舱都似乎暴露在雨点之下。怕坐过站,我一边望着车窗外模糊的风景,一边仔细聆听着电子报站器发出的声音。

“下一站,大潭郊野车站,请乘客们带好行李,准备下车。”电子报站器说道。

大潭郊野车站,本来是真的有这么一个火车站。因为年久失修,大部分住在大潭的村民又都从那里迁移了出来。所以现在的火车站,只有一段废弃的铁轨。焦黑的枕木上开满了野雏菊,在大雨里,形成泼彩画般淋淋漓漓的一片,平铺在我要进入的丛林外面。火车站渐渐被抛向远处,一只朱砂红色的六角星挂在老式的俄罗斯建筑的屋顶上,那就是被称做“大潭济慈会敬老院”的大门了。中间虽然隔着一层层密不透风的针叶松,奶奶那软小惨白像年糕般瘫在病榻上的身体,却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奶奶已经九十六岁,算是敬老院的长住住户了。她的一生,三分之一的时间就是在这针叶松封锁起来的世界里度过的。这么年轻就患上老年痴呆症,被带进来,皮肤还算光溜的住户,应该说只有她一个。我自四岁以后,每个春季初,随着父母到那里看她。坐着还未成为废铁的短途火车,橘子、面包、粽子和椰蛋挞,加上四月的艳阳天……几度以来,“去看奶奶”便成了记忆中最美好的事情。后来变成没有什么艳阳天,下着大雨,附近也买不到什么好吃的零食,又只有我一个人来的时候,心情也还不错。

奶奶安静地坐在轮椅上。白色的窗帘上残留着那些口水和呕吐物的污渍,窗外的大雨使室内的光线变得昏暗,晾在铁线上的毛巾长满了霉菌,床单上散发的褥疮气味一直弥漫到走廊……她却仍旧安静地坐在轮椅上。

我轻轻走到她身边,半蹲下来叫道:“奶奶。”

奶奶没有看我。她的头半仰着,下嘴唇耷拉下来,流着淡黄色的口水。我掏出纸巾给她抹干,下一道口水,又不缓不慢地流淌出来。她的牙已经完全没有了。床边的药水瓶里浸泡着假牙套。四人共用的洗手池里只有一块湿泥般稀烂的肥皂。我拿起肥皂,洗了手。感觉那些泡沫就像奶奶的身体一样,凉凉的,滑滑的,有那么一点脏。

我用洗干净的手掏出背囊里的一只苹果,又摸索出一把随身携带的瑞士军刀,垫着纸巾,把苹果削成最小最小的一粒,送到奶奶嘴里。她松弛的口轮匝肌蠕动了一下,沾满淡黄色口水的果肉粒,便顺着半张的嘴角流下来。我站起来,去拿假牙套。像以往任何一次,以强硬的意志塞到奶奶口中,又被某种更强硬的意志所拒绝一样,失败了。

我拖过来一张看护椅,在奶奶身边坐下。也许和奶奶的目光一致,凝视着窗外摇曳在大雨中的树冠。我削下一块苹果往自己的口里送,却忍不住被“泡在药水中的假牙的味道”袭击着,喉咙一阵阵发酸。终于还是把苹果扔进了走廊尽头的食物槽。慢慢地走回来,重新坐进看护椅,静静地守着奶奶,直到黄昏。

“奶奶,我手背里面长了一个东西,你看……”我对奶奶说。

“是一颗弹珠吧!”奶奶笑道。

“谁知道呢。”

“一定是的,要不,拿出来给奶奶看看。啊,果真是一颗猫眼睛的弹珠呢!”奶奶咽了一口口水,羡慕地说道。不管奶奶她到底认不认识我,到底有没有对我说类似的话,我嘛,却一直是把她当成可以说几句真心话的人看待的。

 

 

捡破烂儿的傻二

 

 

 

 

让傻二成为名人的那一天,与以往的每一天一样稀松平常。当傻二从被窝里钻出来打着哈欠的那一天早晨,也没有什么预兆。天一亮,傻二就起了床,顶着一张眼角爬满眼屎的脏脸,背起蛇皮袋,打着哈欠,艰难地拐瘸着,走一步,肚子往前用力一拱地到大街上去上班。傻二近来一直睡不好,邻居赵一家的哭声就像一根钝锯条,哧啦哧啦地在他的心上拉,拉得他身子一抽一抽的。

脂粉扑鼻的小城风景挑不起傻二的兴奋神经,唯有那些被人遗弃的破铜烂铁废纸塑料瓶才能使他眼睛放光。

在一群苍蝇忙碌的垃圾桶边,当傻二捡到一双半大的小孩皮鞋时,竟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种说不上来的冲动。这种说不上来的冲动,使他毫不犹豫地将右手伸进了一只皮鞋里去。

皮鞋里空空如也,什么东西也没有。

傻二不灰心,心中的那种冲动正汹涌澎湃,一浪高过一浪地前仆后继,没有个完。傻二鼻头涨红,又将手伸进了另一只皮鞋里。

傻二的心怦怦直跳。激动使他唯一的那条好腿一个劲索索战栗,这便害苦了那条病腿,本不稳实的脚下支撑点稍一懈怠,整个身躯失了重心,极不甘心地扭了几扭,一个趔趄,大脑壳便跌进了垃圾桶。

傻二喘息着抬起头,摇落满脸的泥土纸屑,从皮鞋里掏出了一卷纸。一层层打开这张画满儿童画的纸,里面竟躺着一沓钱。这十张面值仅壹元的钱使傻二的呼吸又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傻二站在原地不动了。他停下了自己的工作,张着漏风的大嘴朝来来往往的行人不停地问,你你你,你皮鞋里藏钱了么?想物归原主的傻二,热脸蹭到的却是一张张冷屁股。傻二很失望,有点不知所措。

突然,街对面响起一阵鞭炮炸响声,吓了傻二一跳,身子扭了两扭。不等那一团团刺鼻的硫磺硝烟味散去,那里便围上了一群人,车水马龙的大街上飞速滚动着一个激动人心的消息:有人在这家投注站,买彩票中了十五万!

望着疯了似的红男绿女们嗷嗷直叫的激动样,赵一家的哭声钝锯条样,又开始哧啦哧啦在他的心上拉,拉得他身子一抽一抽的。傻二想,“偷猪站”不偷猪,卖变钱的“菜瓢”?十五万有几多,能装满我这蛇皮袋吧!傻二兴奋了,并又一次产生了一种说不上来的冲动。

傻二高举着这沓钱,一溜歪斜地拱进了人群里。傻二不知道他丑陋的夸张动作,让每一个人背后多了份担心,受到了一种不安全的威胁。一头乱发沾着几根麦草的傻二个子矮小,一张瘦脸从没洗过,就那么一塌糊涂,与积满了黑色污垢的粗糙双手遥相呼应,细肚子缺筋少肉没了支撑,一颗大脑瓜就那么永远地耷拉着,佝偻着腰身,瘸一条小儿麻痹腿,走一步,肚子就要用力往前拱一下。

这动作,让傻二挨过不少不明就里的女人们响亮的耳光。傻二极委屈。傻二挨打多了,做梦都想改正这动作,努力了十几次,连跌了十几个跟头,还磕飞了一颗门牙,也没能改正过来。傻二便死心了。他改变不了,他没有办法,所以走起路来依旧一拱一拱地流氓着。

傻二长驱直入地一拱一拱又一拱,咄咄逼人,使接触到和没有接触到的女人们花容失色,神经质地尖叫着抱头鼠窜。傻二视而不见,只一味地冲刺冲刺又冲刺,浑身浓重的汗臭味一股股左冲右撞,熏歪了男人们不可一世的嘴脸,他们惊慌地迅速给傻二闪开了一条宽宽的道。傻二畅通无阻,非常顺利地拱进了投注站。

买个“菜瓢”真麻烦,还要用笔在纸上不停地画画。傻二有些迷惘。营业员小姐一脸不屑,但冲着傻二手里举着的钱,葱样白皙的指头徒劳无用地横挡在鼻孔前,问傻二:“会填吗?”

“舔,舔马?”傻二张着漏风的嘴,“我,我没有舔过马,我舔过碗,舔过盘子,舔过手指头,就是没有舔过马。”

小姐忍俊不禁扑哧一笑,乘虚而入的汗臭使她立刻又恢复了以前的动作绷紧了脸:“打什么岔?我是问你会不会在这上面画?”

赵一家的哭声钝锯条样,又开始哧啦哧啦在他的心上拉,拉得他身子一抽一抽的。傻二摇了摇一头乱发,几根沾在脏发上的麦草激动地振翅欲飞,可最终没有阴谋得逞。傻二的头不摇了,脏脸上堆满了歉意的笑:“噢噢噢,你你你,你帮我画画吧,我就这钱。”

就这么,傻二拥有了一张彩票,一张有着七个同样数字的五注彩票。就这么,被小姐胡乱涂抹的五注彩票让傻二中了五个三等奖。

“捡破烂儿的傻二买彩中了三万元!”

涅阳城顿时炸了。

“捡破烂儿的傻二将钱送人了!送给在建筑工地打工摔断了腰的邻居赵一了……”

涅阳城又一次呆了。

“唉哟,傻蛋呀,那可是嘎嘎响的大票子呀!”

“唉哟,傻B啊,有这钱你就不用再捡破烂儿了!”

傻二定定地望着众人翻飞的嘴唇,一脸木然。嚷得急了,傻二说:“你你你,你才傻蛋哩,你才傻B哩!赵家人好,他们不叫我傻二,叫我李二福。赵一腰断了,老婆卖血的钱,也被人偷了,一家老小搂成一堆嗷嗷地哭……”

傻二双眼潮潮的,朝一圈人翻了个白眼,背起脏兮兮的蛇皮袋一拱一拱地走远了。

 

 

 

 

李冰泪

 

 

死后,我来到了天堂,一个距离人间很遥远的地方。

天堂里的天使告诉我,人死后并非一直待在天堂,天堂只是个中转站,它会把灵魂重新带回到原来的世界。我兴奋地问她那不就是说重生了?她说不是,只不过是变成一种物件,在原来的世界慢慢消逝。

她那样说,我虽然有些失望,不过总比没有好。我问自己要变成什么!

我的思绪立刻转到了我生前的丈夫身上,他是个四十多岁的无名作家,跟了他二十几年了,他还是老样子,穿着简朴的中山装,戴着平布帽遮盖着他那半个秃头。傍晚,他常常去公园遛狗,其实他是假借遛狗的名义去抽几口烟。

我生前是不许他抽烟的,因为影响健康。所以他也不敢抽,但是写文章的灵感全赖在这烟上,没烟就等于没灵感,所以他只能背着我抽。

可我现在却有一丝冲动,想变成一根烟,哪怕只能停留在他手上瞬间便会灰飞烟灭!

当我再次出现时,我真的变成了一根烟,一根完全符合国际标准长度的特别低级香烟(不好意思。我生前他的钱全都归我管,他只会留下一丁点钱用来买廉价香烟,也因此他格外看重口袋里的烟数目,数着抽,甚至一根烟会分成两三次来抽)落在他的口袋里。

“兰,我出去遛狗了——”我生前他总在出门前那样知会我,我死了他还改不了这习惯,我默叹。他刚走出家门口又折了回来,没有我在身边不用再背着我去抽烟了。

他站在门前叹气,目光一寸一寸地朝着家里的每一件家具移动。这些家具都是用他赚的稿费买的。以前我只看到他站在这些家具面前,他那原本疲倦的脸上才会露出男人的自豪,因为他这表明为这个家做过些什么。

由于我的去世,他本来就不英俊的脸几天间多了好些皱纹,头发本来就不多,白发就更明显了。显得他更老了。

他坐在写字台前,摆正那叠稿纸,下笔前。他拿出烟盒,里面本来是没有烟的。我变成烟了,也就有了。他先是怔了一下,有些疑惑,然后不缓不慢地划火柴,微颤的手弄断了第一根火柴,他又拿出一根,直到第三根他才把火柴点燃。

他长长地吸了一口烟,烟的长度瞬间变短三分,他用左手发黄的食指和中指夹着烟,开始写作。

他写得十分专注,一改以前的浮躁,我看着他笔下的文章不禁有些发呆,从未看过他如此精湛的文笔,当我化为他胸口的一缕烟,我无须语言,他已体会……

他文章的结尾写道:“当我手指摸触到烟盒里多出的那根烟,我就知道你从未离开。”

他知道我在!

苦涩的眼泪从他眼角落下。浸湿他手中那一寸烟梢,烟灭了。

 

 

牵挂你的人是我

 

 

李家法

 

 

剧团要解散了,韦导演对老萨说,跟我去广东吧,人家那边开薪两千块,不低了。老萨说,那黄毛呢?韦导演说,嗨,你这人啊,就累死在一条狗身上。

老萨是剧团的萨克斯手,为剧团吹了二十多年萨克斯,现在却面临失业。树倒猢狲散,剧团的角儿都自谋出路去了,念老萨吹萨克斯确实出色,那些飘萍落定的角儿都有意回头拉他一把,但因为黄毛,他全都回绝了人家的好意。黄毛是老萨两年前从大街的垃圾桶里捡回的一条本地狗,老萨把它抱回时,它索索地发抖,毛皮凌乱,站都站不稳。是老萨买回香肠和牛奶把它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此后,黄毛就跟定了老萨,有黄毛在,别人就休想动老萨一根毫毛。老萨不娶不育,就把黄毛当亲儿子一般看。特别那夜,老萨发急痧,痛得岔了气,黄毛守在他床前低低地呜咽,后来实在不行了,大门闩死,黄毛硬是用爪刨开窗户跳出去找到团长来抢救老萨。看到黄毛一双血肉模糊的前爪,老萨便发誓从此和黄毛不离不弃。

老萨失业后的日子枯燥无聊。

冬去春来,街上穿裙子的人多了起来,县城的舞厅就红火了,有人介绍老萨到舞厅去吹曲,每晚有五十元钱守更费。老萨去了,吹了一段时间,舞厅经理对老萨说,老萨,你能不能不把你的狗带来舞厅?于是老萨每晚赶场前对黄毛说,今晚你不能跟我去,在家好好看家。黄毛便听话地伏在门口,看着老萨离家去。但是在半夜舞厅散场时,黄毛又出现在舞厅门口,它是来接老萨下班的,却把一群女舞迷吓得花容失色。舞厅顾客锐减,经理便婉言请老萨另谋高就。

到了秋十月,又有一熟人介绍老萨去一住宅小区看门,熟人说,那小区住的都是当官的,有钱有势,给这些人看门,不掉价。老萨欣然应允,再说了,他也没有别的生计。老萨当守门人兢兢业业,加上有黄毛帮手,那小区门看得严严实实。小偷遁迹,经常还是有些生面孔提着大包小袋来找某某局长。黄毛从不扑人,但狗眼眈眈下,那些登门送礼的人被吓住了:算了,我以后来吧。不久,一个当官模样的人来到门卫室对老萨说:老同志,你这狗是不是军犬退役的?这狗眼好凶哩。以后上班不能带狗来了。老萨说,领导,丢它家里没人照顾它。那人说,那就宰了它。

老萨只好又回到剧团,老萨仍然吃低保。这天,他上菜市在肉类行转了一圈,肉价又提了,他咬牙买了一节猪筒骨,熬一碗汤,骨头带筋留给黄毛,老萨喝汤,就着一碟黄瓜皮、一碟子豆芽菜喝二两米烧。黄毛这畜生通灵性,它见老萨连续几天喝酒都不见半点荤腥,它竟连骨头也不肯吃了。老萨没理它,爱吃不吃,难道要我喂你?他吃完晚饭,收拾碗碟,独自取下那支伴随他二十多年的德国造萨克斯,默默地吹起来。曲声幽幽怨怨,黄毛只好把骨头叼到一边,流着狗泪慢慢地嚼了起来。完后它伏在老萨脚旁,听老萨吹萨克斯,老萨吹缠绵的门德尔松e小调,老萨吹凄美的边塞牧曲,黄毛听得昏昏痴痴,伸出狗舌随着曲子的节奏晃荡着。一行狗泪伴着一行狗涎就滴湿了地。待到夜深,老萨说,睡觉去吧,黄毛才恋恋不舍地走回它的狗窝去,老萨再吹一首俄罗斯的摇篮曲,狗儿就发出轻轻的鼾声了。

这天,老萨晚饭后带黄毛出去遛遛,天色早,他们就遛到城郊结合的一个公路转盘处,那里人少清静,老萨坐在路旁想心事,黄毛不像往日那样到处撒欢,它蹲在他身边不时用舌头舐他的手,用前爪轻抚他的脚背,老萨就觉得黄毛今天异常。一会儿,一辆银灰色的小轿车从远方飞驰而来,黄毛突然撒腿跑向公路,迎着电掣似的小轿车飞跃而上……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瞬间,黄毛便横躺在公路上。黄毛——老萨喊着发狂了似的冲上去,黄毛嘴巴和鼻子都流着血,眼睛却还睁着,它看着老萨,仿佛在说,我先走了,你好生保重。老萨紧紧地抱着黄毛,脸贴着狗头,老泪纵横。

轿车女主人主动赔了三千元钱给老萨,老萨为黄毛买了一块墓地,立个义犬字碑,花了两千,算是厚葬。

 

 

 

韦延才

 

 

父亲决定去一趟深圳。

父亲两个月前就想去深圳了。父亲很早就听说深圳是个美丽的城市,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到深圳去走一走看一看,因为他觉得那个城市再好,也只能是别人的城市,他只要种好他的两亩地,他这一生就算是平稳了,也无憾了。

然而命运就是捉弄人,父亲晚年平静的生活被一个意外打破了,确切地说那是他人生里的一个大悲痛——父亲的大儿子,我哥,他因病去世了。

大哥是在深圳去世的。大哥最后没能看一眼含辛茹苦养育他的父亲,也没能看到情同手足的兄弟姐妹,就匆匆走了。这个噩耗从深圳传来,我们一家人都无法接受。父亲听了走回他的房间,沉默了整整一个晚上才出来。

大哥去深圳打工已经十多年了。每年大哥都要回来一趟,看看老父亲,每次大哥回来,都带上大包小包的东西,说是给父亲补补身子。父亲对那些东西没有兴趣,每次都告诉大哥,下次回来,不要再带那些东西了,只要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他就高兴。但大哥每次回来,还是少不了孝敬父亲的礼物。

大哥今年春节回来的时候,还是带回很多的东西,有健身的酒,有补体的人参,有暖和的衣服。父亲也没有多看,他盯着大哥看了一会,说:工作不要那么拼命,干不下去就回来,家里还有两亩薄田呢。从父亲的话里,我发现大哥比去年消瘦了,估计在那里干得太累了吧。大哥只是笑笑,说:没事儿。

想不到半年之后,大哥就走了。

大哥是被癌症夺去生命的。大哥是一名普通的工人,对于大哥的不幸,有人说大哥不是死于癌症,而是死于职业病,甚至有人说是死于安全事故。对于这样的猜测,我也产生了怀疑,怀疑大哥的死是不是真的跟他的工作有关。后来了解到的事情,使我的怀疑更加加深了。

听说大哥在住院期间,他所在的公司给了他一笔医疗费,公司又发动员工捐款。可再多的钱也无法挽回大哥的生命了,大哥住进医院没多久就不治了——原因是大哥的病发现的时候已经是到了晚期的后期了。

那时候父亲是想亲自到深圳去处理大哥的后事的,但考虑到父亲内心的悲痛和他的身体状况,在我们的一再阻止下,父亲才没有去深圳。

两个月后,父亲决定要南下了。任我们一再劝说,父亲就是一个死理,非要到深圳去不可。父亲说:不那样他的一生都会不平静的。我们无法说服父亲,也不知道父亲去那里到底为了什么。

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我和父亲登上了南下的客车。天气很好,父亲也看似平静。但我的心里却是波涛滚滚。面对失去儿子的城市,面对太多猜不透的死因,刚强的父亲会做出些什么呢?我无法预测。

一如我所预料的,在大哥工作的那间公司,我们没有顺利地见到经理。面对高楼林立的城市,我一时显得有些焦躁与无奈。直到第二天的下午,我们才见着经理。经理对两个月前他公司失去的那名员工还隐隐有些印象。

他是个不错的员工,他的英年早逝我们也感到惋惜。经理回忆着,并安慰了父亲一番,然后就把他的秘书叫了来。

经理让他的秘书到财务那里支两千块钱给我父亲。父亲听了,站了起来,摆了摆他那双有点干枯的手,说:经理,我来深圳不是向你要钱的。

经理看着我父亲,一时不知说什么。

这时,父亲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了一个红色塑料袋子,慢慢地解开。那是一沓崭新的票子。看着父亲的举动,我惊呆了。经理也愣愣地看着我的父亲。

父亲上前几步,把那沓票子递给经理:这是你们工人给我孩子治病捐的款子,现在用不着了,请你转给他们,并转达一个父亲对他们深深的谢意。

父亲说完,向经理深深地鞠了一个躬。看着父亲深深弯下的脊梁,我的心一颤,眼里饱含着泪水。

我们走吧。父亲拉着我的手,说。从他那平静的声音里,我知道,现在的父亲心里一定是很平稳的,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李六进山

 

 

 

 

李六这天放了自己的假。

李六原本很忙,一旦放了假,便不知道做点什么好。

李六拿了钱包,信步出来。李六看见一辆大巴,上面打有牌子——十万大山。李六心一动,好,进山。

李六便向大巴举起了手。

李六上了车。他也说不清要到山里去做什么。

大巴驶出了市区,拐进了一条黑油油的路,那是县与县之间铺成的柏油路,新,或者是因为昨夜下了雨,使得路面黑得泛了油光。

李六的心情挺平静,平静得像路旁那清水塘一样,连点微波也没有。

李六放眼看去,一车的座位几乎坐了个满,只剩下最后一排空着。车上各人想着各人的心事,似乎他的到来,并没有引起什么反应,无非是多了个乘客而已。

李六喜清静,便在最后一排坐了下来。

大巴七拐八拐的,进了山路,李六知道,他们已经进入了十万大山的范围了,只见两旁山水拥夹,那道路便狭了,崎岖了,那山头有点儿神出鬼没的,远远地挡住了去路,而当大巴来到面前,它便退开了,又在远处设置着障碍,总是让你看不到头。

是山重水复疑无路,还是车到山前必有路?

一会,李六只感到一股清凉。放眼窗外,竟是一条山溪,那水清得见底,看下去水中有天,有树,有花。李六突发奇想,便大叫一声:

“停车!”

司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急急地将车停下,一车人都回头看着李六。

李六也感到了不好意思,说:

“对不起了,请在这里等我一刻钟好吗?”

“等你一刻钟?你是说,要我们一车的人都等你一刻钟?”

“是的。”

“笑话!你有天大的事也不可能叫我们全车的人等你呢。”

“神经病!开车!”不知是谁不屑地喊出了大家的心声。

“不!”李六站了起来,“我求各位了,我是外地来的,我有个心愿,就是要亲自体验这十万大山的山和水,你们看这条清溪,我敢说在中国是少有的,我只想下去泡一下,顶多是十分钟吧,望各位能体谅,就让我遂了这个心愿吧。”

“神经病!”司机在大家的催促下挂上了挡,就要启动。

李六急了,“不要。事情还可以商量嘛,只要大家能等,我给每人十元,怎么样?”

“好啊。”金钱面前,有几个山里人模样的人心动了。

“笑话,十元钱就想买我们一刻钟了?走吧,不要理这个神经病。”

“那么,每人一百吧。”李六一下子把价钱提高了十倍。

“那还差不多,”司机发话了,“各位,我看就将就一下,让这位先生遂个心愿吧。”

“好,我同意。”

“我也同意。”于是,一车人竟没有一个持反对意见的了。

李六便笑着下了车,从高高的溪岩上猛地往下一跳,“啊”地叫出了声来。妻子忙将他推醒:“你发什么神经?”

“都怪你,我做了个十分有趣的梦,让你给搅了,可惜了啊。”

醒了的李六,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这人啊,真他妈的有意思!

 

 

 

轿车·马车

 

 

蒋育亮

 

 

祥这几年在A市做生意发了财,娶了城市姑娘梅做妻子,梅既漂亮又温柔。几日前,祥又花十余万元购置了一辆桑塔纳轿车,专跑出租。用祥的话说:这日子,真是过得惬意极了。

祥起了个大早。父亲今日六十大寿,他要携妻赶回到那偏僻的故乡为父亲祝寿。由于一直忙于生意,几年都没有回家了。原本想昨晚回去住一夜,但妻嘟着嘴就是不答应,还说:要是没那辆桑塔纳轿车,她才不去呢。唉!祥轻叹口气,心里想:城里姑娘就是娇嫩。

六月的太阳,虽然刚挂上天空,但却已是热气袭人。祥与妻子钻进车里,打开空调,股股凉意扑面而来。祥瞧着妻子满脸的不悦,就安慰说:远是远点,但听说我们那边的路已经修好,蛮好走的。妻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

路果然好走,全是碎石细沙铺成。祥想:家乡变化就是大,记得自己几年前离开时,还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小道,村民们往外运东西,都靠肩挑背扛的。妻瞧着窗外,一路不断发出惊叹。惊叹河水的清澈见底,惊叹竹木的葱郁翠绿,惊叹群山的蜿蜒盘旋,惊叹鸟儿的清脆啁鸣。妻的欢悦情绪感染了祥,祥也情不自禁地哼起了欢快的小调。

回到家里,已是宾朋满座。父亲母亲见到离别多年的儿子和漂亮的儿媳妇,高兴得连眼泪都掉了下来。那锃亮的轿车,更是引来了全村人的围观,啧啧之声不绝于耳。全村人像簇拥领袖及领袖夫人一样,将祥夫妇迎进厅堂,使厅堂里原有的喜庆气氛,顿时增添了许多……

“阿祥,涛被石头砸了,生命很危险,快开车送他去医院吧……”一个中年汉子急匆匆地跑来说。

满屋喜庆的气氛顿时凝固。大家蜂拥而出,只见轿车旁躺着一个浑身血淋淋的人,一位中年妇女抱着他号啕大哭。

“娃,快开车送涛去医院吧!我们等着你回来再开席……”祥的父亲对愣在一旁的祥说。祥转身望了望妻,妻的脸阴沉沉的。“我去拿钥匙。”祥迟疑着朝屋里走去。祥妻紧跟着也走了进去。随后,便传来一阵轻微的争吵声。

少顷,祥拿着钥匙走了出来。他打开车门,钻进车里,欲启动车子。但好一阵子,车子就是启动不了。祥钻出车门,摊开双手,无可奈何地说:“车子出了毛病,得另想办法。”

祥的父亲一溜小跑朝屋后赶去,不一会儿,便牵来一辆马车,众人慌忙将涛抬上马车。随着一阵“哒哒哒”的马蹄声,祥的父亲在骄阳下驾着马车渐渐远去。

涛得救了。医生说,如果晚到一刻钟,可能就……祥的父亲虽然很疲倦,但仍然很激动,满面通红,酒筵中频频举杯与大家畅饮。

傍晚,祥和妻子返回A市,但村里却再无一人前来围观轿车,因为他们清楚,别看那轿车挺洋气的,但关键时候,还是乡下的马车顶用。

 

 

 

 

 

 

 

头天夜里,妻把家里的旧衣服清理出来,有实实一麻袋。妻望着墙角那一堆衣服,说,扔了怪可惜的,要是拿去做鞋,不知道能做多少鞋呢。我说,这年头了,还有谁做那老古董。扔了就扔了吧,兴许哪个叫花子捡去,还可以穿个一年半载的,总比堆在家里喂老鼠强。

这时候,母亲一个人在客厅里吃饭。她刚从乡下老家来。我和妻子都要出差半个多月,家里没个人照顾,就把母亲接来了。其实家里也没什么要做的,儿子上的是寄读学校,周末都难得回家。可我还是把母亲接来了,总觉得有个人在家里,心里踏实一些。

自从我进城工作以后,母亲是极少来的。她总是说,城里太大了,我怕走丢了。我就说,那你就别出门,呆在家里看看电视,养养花啊。母亲又说,就你那几十平方的地盘,太小了。再说了,城里没什么事干,一天到晚都是闲着,憋闷得我心慌。

母亲是那种一刻也停不下来的人,她那双手总要有点事干,才觉得安心。母亲在乡下有许多小块的菜园,什么菜都有。可在城里,她连养一盆小花的地方都没有。母亲说,在城里就像被绑住了手脚,什么都干不了,不自由。

第二天走得太急,我和妻子谁也没记起把那袋旧衣服扔到楼下的垃圾桶里去。只是在离家的时候,妻说,妈,你要帮我照料好那只猫,别让它饿着。我说,妈,要记得给阳台上那几盆花浇浇水,水不要浇得过多……

母亲一一应允了。

两个星期后,我回到了家里,妻还没回来。我推开家门,只见客厅里乱糟糟的,地板上堆满了新纳的鞋底、鞋面和碎布片。母亲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针线。母亲见我回来,居然像做贼一样慌了手脚。你回来怎么不提早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我看见屋子里乱糟糟的,就对母亲说,妈,你做那么多鞋干什么?现在还有谁穿这么土气的鞋子?快扫干净拿出去扔了。

母亲怔了一下,像个犯了错的孩子,连忙去收拾那些尚未完成的鞋子。这些旧衣服就这么扔了怪可惜的,我就想着拿来做成布鞋。再说了,我一个人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你看,我打算为你们一家三口每人做两双。你来试试,看这个鞋底合适不合适。

我居然生气了。你看你把家里弄成什么样了?等儿媳回来一定要骂你了。妈,现在什么鞋没有?谁还去穿这土里土气的布鞋啊。

母亲的手僵在那里了,她手里的线被她拉得老长老长,可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僵在那里,悬在半空。

从那天以后,母亲再也没在客厅里做她的布鞋了。至于她把那些旧衣服和已经成型的鞋底收到哪去了,我也没太留意。

几天后,妻回到家已是午夜时分了。她回来先是去看她的那只猫,跟猫亲热了半天,才回过头来问我,妈呢?

我说,妈早就休息了,她这些天成天忙着家务,可累坏了。

妻说,我要去看看妈。

我和妻轻轻推了推房门,门是锁着的。我拿来钥匙,轻轻打开了门。房间里亮着昏暗的灯光,灯光下母亲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针线,吃力地穿针引线,那些细小的线头被她拉得老长老长……

我和妻悄悄地关上了房门,生怕被母亲发现。原来母亲白天不做鞋,晚上却在熬夜。她是怕让我发现,怕我又要骂她。我想起儿时母亲为我和弟妹们做的鞋子,有时候我们为了一双新鞋而打架。我们都是穿着母亲亲手做的布鞋长大的啊。突然,我的眼眶湿润了。

回到房间,妻问我,妈怎么那么晚了还在做鞋?

我无言以对。母亲是不想让我们发现这个秘密,不想让我们为难。

一天下午下班回到家,却找不见母亲。天渐渐暗下来了,我和妻焦急万分。自从进城以后,母亲是从来不出门的,就是叫她出去她也不出,说是街上车多人多,她一看就觉得眼花心烦。母亲唯一去的地方就是菜市。可我们走到厨房一看,晚上的菜已经买好了。

正焦急的时候,邻居敲开了我家的门。

你妈在菜市场卖布鞋呢,你们还不去看看。

我和妻一路小跑来到小区附近的菜市场,老远就看见母亲蹲在市场外面的空地上,她身前堆放着一小堆崭新的布鞋。菜市场人来人往,可就是没有一个人停下来,去买她的布鞋……

 

 

 

 

 

 

 

刘建新

 

 

劳模蒋大力自杀了!消息迅速传遍了半个古岭县。

蒋大力老汉是远近闻名的硬汉子,年轻时力气过人,干起活来总有一股牛劲。“农业学大寨”那年头,曾因一人开荒六十八亩而被评为省级劳动模范。

像他这样的人,按理是绝不会自杀的。然而,他确确实实自杀了。死后手里还拿着半瓶甲胺磷。

周慢慢地搀扶回家,躺了三天三夜才勉强能下地。

恰巧这三天的太阳是最辣的。蒋大力想到田里正要扬花抽穗的禾苗,不顾腰伤还未完全好,就急着下地这件事很快惊动了有关领导,领导立即派人前去调查。原来,古岭县是桂北有名的干旱县,水难坪则是典型的干旱村。自古就有“有女莫嫁水难坪,火烧房子尿来淋”的说法。农忙时节,全村老少都要到几里外的江边去挑水灌田。

几年前,县里决定修建一座水库。发动群众出义务工时,年过半百的蒋大力第一个报了名。

去年冬天,一座库容超过一亿立方的水库终于建成了,几乎可以灌溉全县所有的农田。为了管好水库,县乡村三级分别设立了强有力的管理机构,工作人员达到八百多人。

今年开春以后,水库很快就灌满了水。蒋大力感慨地对村里人说道:“这下不要大家挑水灌田了!”村里有名的倔老头唐老扭却偏不信,硬要和蒋大力打赌。蒋大力牛劲又来了,高声嚷道:“打赌就打赌,如果谁输了就把名字倒转写!”

哪晓得天有不测风云,过了农历五月十八,老天爷就再也没下过一滴雨,全县十个乡镇有九个旱情告急。县领导下令水库每天开闸放水一百万立方,以解燃眉之急。然而,效果并不明显,除了临近水库的十来个村庄以外,百分之九十的乡村旱情仍在加重。

后来,老百姓发现,水库的渠道是“豆腐渣”工程,到处存在管涌现象,一些水库管理人员还利用工作上的便利,给渠道沿线的亲戚朋友们开了不少口子。水库放出的水没走多远就消耗得差不多了。水难坪幸亏距离水库仅八里地,还能得到一点尾水,村民们便日夜在田头守水。

那是一个闷热的夜晚,天空黑麻麻的伸手不见五指,田垌里依稀可见守水的村民们抽烟发出的光亮。村头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吃罢晚饭,蒋大力照例扛着锄头去守水。快到自家田头时,忽然发现有个黑影在晃动。走近一看,原来是本家的远房侄儿,平时有些无赖的老狗仔。他的田位于上游,按规矩,大家平时都在田埂上留了田坝口子,以便让相连的田亩之间可以过水。由于白天渠道已经断流,老狗仔特意提早吃了晚饭,先来一步,刚好遇到有点马尿般的渠水缓缓流来,便把蒋大力田埂的进水口子给堵上了,以便把自家的田里灌满。

蒋大力见状,不由得火冒三丈,大声质问道:“老狗仔,你也太缺德了吧,怎能把我的进水口子堵起来呢?按规矩,这点水应该大家匀着用啊!”老狗仔也没好气地说:“我的田都灌不满,我还管你恁多咯!”蒋大力说:“你讲不讲道理的啊?”老狗仔:“我今天就不讲道理你又怎样?!”蒋大力说:“那我就挖开进水口子了!”老狗仔说:“你敢挖?!”“我挖了你又怎样?!”蒋大力说罢,举起锄头便向自家的田坝口子挖去,哪知,老狗仔眼疾手快,没等他那扬起的锄头挖下去,便将他拦腰抱住,用力摔倒在田埂上……

蒋大力年轻时是有名的大力气,对付老狗仔按理不在话下。但年事已高,这次他却栽了,栽在一个自己看不起的人手里!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于是,他几次想猛力翻过身来,都被老狗仔死死地压住动弹不得……

幸亏邻村出来守水的老周从旁边路过,才把两人扯开。蒋大力想爬起来,却发现腰扭伤了,只好让老去看自家的稻田。刚走到村头,被村委水管站的崔站长迎面碰上,塞给他一张水费通知单,说是由于水库管理和维护费用较大,灌区每亩农田每年要交管理费六百元,按蒋大力家里五亩二分田计算,共应缴交水费三千一百二十元……

攥着水费通知单,望着干涸的稻田,想起三天前的奇耻大辱,想起和唐老扭打的赌,想到正在念大学的小女儿的学费……蒋大力突然感到心里一阵绞痛,他一口气跑回去,开了一瓶高度桂林三花酒,咕嘟咕嘟地干了,然后找来一瓶甲胺磷,一仰脖子……

听说,直到调查组赶到,他的眼睛还死死地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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