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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往小小说三题

2007-08-29
新闻来源:广西文学 作者:王 往 责任编辑: 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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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往小小说三题

 

 

 

 

车荣搬到了乐山苑,三号楼,二层。房东是个胖女人,脸上的肉把一张嘴挤成了一个烂桃子,红艳艳圆嘟嘟。偏偏话多,吧嗒吧嗒讲个不停。

“我这房子大呀,在别的地方至少要六百块,”胖女人拉开窗子,向外指着,“就是这平台上晦气嘛——”

平台上搭着一个铁皮棚子,占了平台的一半面积。棚子的墙,底半截是砖头,上半截是钢筋焊成的,锈得黑透了。车荣倒看出一丝趣味来:每一根钢筋上都绑着几个风车,一面墙上就有一百多个,五彩缤纷。棚顶上是石棉瓦、镀锌铁皮,棚子里头又用木板隔成两部分,后头有纸板、木板挡着,看不清什么,前一部分没什么挡的,支着两口锅,锅边堆着一些木柴。胖女人指点着铁皮棚子说:“平台上搭着这么个东西,烟熏火燎的,邻居们的房子租金哪里上得去,全楼上下就数这家最无赖。”

车荣想租这房子就是图便宜,没必要挑刺,另外他不喜欢碎嘴的人,就打断了胖女人,说好吧,反正房租已经讲定了。

这时候,一阵风起,铁皮棚子上的风车滴溜溜地转起来,风也成了彩色。车荣笑起来。胖女人说:“这都是范大傻家的傻女儿扎的,你不知道吧,这家一家三口都傻里傻气的。”

车荣感觉胖女人有些像自己老家村里的长舌妇,就收拾起房间,不理她了。

胖女人只好走了,到了门口又丢下一句话:“没事别打开窗子。”

车荣在一家电视台做美编,平时也创作一些美术作品。下了班,他喜欢坐在窗前,琢磨琢磨艺术上的事。

一连几天,下了班,他都看见平台上坐着一个女孩,十七八岁的样子。女孩的面前放着一个竹篮,竹篮里有一些花纸片。女孩把这些纸片折来折去,剪剪裁裁,就做成了一个风车。女孩把墙上的旧风车换下,扎上新的。偶尔,车荣会和女孩的目光相碰。女孩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呆滞。风车转起来时,女孩就又跳又唱。女孩唱的是:风车那个滴溜溜地转,哥哥带我去大海边。只有这两句,女孩反反复复地唱。棚子里,那个胖老头,大概是女孩的父亲,一回来,就光着脊梁劈木柴。

胖女人房东又来了。烂桃子一样的嘴又开始吧嗒了。

“小车,你怎么开着窗子呀,这家人会到市场上拾些死鱼烂虾老菜帮子回来,哎呀,那个怪味,你没闻见?”

车荣说没有呀。

胖女人又说:“你知道么,这家人,男的在一个厂里看大门,女的呢也早下岗了,什么也不会,成天就去菜市场拾些死鱼烂虾老菜帮子,就一个女儿,还是傻子,听说是小时候得了脑膜炎没治好。这房子是市里分的低保房,才十来平方,老家伙嫌房子小,就开了一个门,连着门外搭的棚子,哎呀,要多龌龊有多龌龊。”

车荣假装没听见,胖女人还在说:“当时,居委会不准搭,说是公共场地。老家伙不听。后来那个傻女儿的姑妈、舅妈来了,出了一个馊主意,对傻女儿说,居委会人一来,你就脱光衣服和他们闹。傻女儿就听了。居委会的人一来,她就脱衣服。居委会没了办法,不管了。这就把我们二楼几家害惨了。”

车荣连声说“噢”,脸上却是不耐烦的,对胖女人说,到了缴房租时,我会通知你来,平时我有很多事的。胖女人到了门口,又丢下一句话:“别开窗子。”

这一天,车荣回到住处,发现写字台上有一个风车。哦,窗子没关严。车荣想定是那个傻女丢进来的。车荣就推开窗子,铁皮棚上一个个的风车正转得欢。傻女还在唱:风车那个滴溜溜地转,哥哥带我去大海边。等她唱完了,车荣叫她:“哎,小妹妹。”

傻女看过来。车荣摇着风车:“谢谢你。”

傻女傻傻笑着,突然一转身,跑进了铁皮棚。

车荣的心情很好。

一晃几个月过去了,这阵子,街边的小店小铺都在拆,居民的防盗窗也在拆,听说是有一场全国性的运动会要在这个城市举办,市容市貌要大整改。

车荣看到铁皮棚里钻出两个女人,傻女的爸爸对傻女说:“这是姑妈。”傻女叫:“姑妈。”傻女的爸爸又说:“这是舅妈。”傻女叫:“舅妈。”姑妈说:“阿椰,你们家这个铁皮棚要拆了。”舅妈说:“阿椰,拆了你们家就不够住,要在屋里烧饭了。”姑妈说:“要是有人来拆,你就脱了衣裳跟他们闹。”舅妈说:“对,脱了衣裳跟他们闹。”傻女只是点着头。

车荣想,这是什么主意呀!关了窗子,拉上了窗帘。

那天,车荣加班,夜里十一点才回来,打开窗子,平台上的铁皮棚子已经没有了。

第二天下班回来,车荣听见窗外有人说话。

“我没在家,我要在家就和他们拼命。”这是傻女的爸爸。

“阿椰,你怎么不和他们闹呀。”一个女人说。车荣想不是她姑妈就是舅妈。

“是呀,脱了衣服和他们闹呀。”又一个女人说。

“我不想脱,我怕人家笑话我。”是傻女。

“谁会笑话你呀?”

“那个房子里住着一个大哥哥。”

车荣没敢开窗子。他想那个叫阿椰的傻女一定指着他的窗子。虽然,她的目光是呆滞的,他也不敢去看。

两个女人又去安慰傻女的爸,说,将就着住呗,等什么运动会过去了,我们再买点材料给你搭起来。

傻女又唱起歌来:风车那个滴溜溜地转,哥哥带我去大海边——

车荣的眼睛湿了。

 

 

蜗牛天使

 

 

我想学凫水。我八岁了,还不会凫水。我奶奶不让我跟人家学凫水。有一次,德光叔抱着我在水里刚凫了一会儿,我奶奶就找到河边,她把德光叔狠狠说了一回。奶奶说,德光,你几十岁的人了做事也不动脑子,小镜爸妈都在外头,把这个宝贝蛋给我看着,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交差!德光叔红着脸说,我又不会害他,是他自己非要我教的。我奶奶叫我上了岸,折了一根树枝就抽我,边抽边问:下次还敢不敢下河凫水了?奶奶从没这么狠心地打过我,就是我把她戴了几十年的手镯拿去和货郎换了一小块麦芽糖,她也没舍得打我。奶奶把我身上抽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又揪着我的耳朵去找那些打工回来的男人,奶奶对那些男人说,你们不要教小镜学凫水啊。那些男人说,不会的,我们家的孩子也不让下河的。

这几年,我们村里有两个男孩淹死了,旁边的村里也有小男孩淹死了,都是因为大人在外打工,没人伴着玩出了事的。大人出去打工,就留着我们这些小孩陪着爷爷奶奶,走时都会交待在家的人:不要让孩子下河凫水啊。现在,村里十几岁以下的没几个会凫水的。

奶奶不让人家教我凫水,我还是想凫。我想,要是乡里举行体育比赛,我别的都不参加,就报游泳项目。你想,一个男孩子不会凫水多么丢人啊。我站在门前的小河边,看着水牛把整个身子浸在水里,往这边一滚往那边一滚,小鱼在它拱起的波浪里翻跟头,银白的身子一闪一闪。我想我要是一头小水牛多好。水面上一只只水蜘蛛,针一样细的脚支撑着圆圆的肚子圆圆的脑袋,可是跑得飞快,得意洋洋地你来我往,小河的水好像是它们织出的网。我想我要是一只水蜘蛛多好。更远的地方,野鸭子飞起又落下,游着游着,一个猛子扎下去,在菱角的白色花朵里露出灰色的脑袋。我想我要是一只野鸭子多好。

总是在我对着小河出神的时候,我奶奶就来了。奶奶先是骂我,然后又拉着我的手哄我。乖,奶奶的宝贝蛋子,回家去,回家了奶奶给你买冰棒吃。不要老想着凫水啊,河里有水鬼的。

我不想吃冰棒,也不怕水鬼,我就想凫水。

白天,奶奶看着我,到了晚上,我还想着凫水。我站在水缸边,看着水底的星星,真想像它们一样跳进水里。奶奶催我睡觉,让我和她睡一头,我不愿意。我睡在奶奶的脚头。奶奶叹息了一声,就拉灭了灯。

就在这个晚上,我学会了凫水,品尝到了在水里畅游的快乐。

奶奶的鼾声响起时,我听到有个声音在轻轻叫我:小朋友,你是不是想凫水呀?我也轻轻回答,是呀,你是谁?那个声音说,我是蜗牛天使,跟我走吧。

我下了床,到了门外,果然,一只美丽的蜗牛在等我。美丽的蜗牛对我说,我给你一个大大的游泳池,好吧。就完,它两只长长的触角往壳里一收,我的眼前就出现了一个宽大的游泳池。那水好清呀,星星们争先恐后地往里跳,大树小树也在里面练习起了倒立的功夫。我刚伸进一只脚,清凉的水一下子就浸入了我全身,我听到皮肤快乐得叫起来。这时,游来一只大乌龟,它叫我趴在它的背上,它说,我教你凫水。大乌龟驮着我,我双手不停地划着,双脚不停地拍打着。水花里,一群群小鱼一只只水蜘蛛上蹦下跳,大声地叫着“加油加油”。突然,大乌龟往下一沉,我一阵慌乱,可是我没有下沉,还在凫着。我越凫越快,高声叫着:

我会凫水啦。

我们学校的体育老师来了,他朝我招手。我凫到岸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我说,老师,我会凫水了。老师说,好啊,小镜同学,乡里要举行中小学生运动会,我们报了田径乒乓球单杠双杠等等项目,就是没有游泳啊,现在的孩子没几个会游泳的,这下好了,你跟我去吧。我说,老师,我再练习练习,我一定要得第一。老师笑了,我一头扑进了水中。

       “咚”,我撞到什么了。

一只手在我头上揉着。我躲着,不疼不疼,我要凫水!

 

打伞的蜻蜓

 

汪明一看到乔楚楚就乐滋滋的,多看一会儿,又觉得心里虚虚的。他想不到乔楚楚会爱上他,他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那天,汪明去羊角山,坐在山崖上想心事。汪明想,活着没意思,打工太苦太累了,又挣不到钱,在外不像个人,回家又丢脸。夕阳藏到山后时,黑幽幽的山谷里响着的涧水也像黑色的巫咒。汪明站起来,头脑一片空白。这时候,身后响起乔楚楚的声音。乔楚楚夸张地叫着:啊,好大的蘑菇!乔楚楚将蘑菇装进袋子,起身时与汪明的目光碰在了一起。

后来,他们聊了起来,知道了双方都在山脚下的厂里打工,汪明在皮具厂,乔楚楚在电子厂。

后来,他们一起下山了。

再后来,他们租了一个房子,住到了一起。

汪明说,乔楚楚,你就像山妖。乔楚楚说,你就是被山妖捉来的。汪明问,当时是不是看我帅?乔楚楚说,美死你了,我看你像一朵毒蘑菇,没人要,本姑娘可怜你顺便带你回来的。汪明想,是呀,如果不是乔楚楚,我恐怕早就葬身山谷了。难道她当时看出了我想一了百了?汪明就又说,乔楚楚,你真是山妖。

放假的时候,汪明和乔楚楚就去羊角山上采蘑菇。采回来,乔楚楚洗菜淘米,汪明切菜炒菜。吃了饭,乔楚楚爱看书,有营销类的有工商管理类的。汪明不爱看,汪明只看电视。乔楚楚说,汪明,你不想学点东西?汪明说,一个打工仔还想有多大发展。乔楚楚就生气,说汪明,你怎么能自暴自弃呢?

这一段时间,乔楚楚叫汪明去采蘑菇,汪明不愿意了。乔楚楚说,你整天在车间不闷吗?山上空气多好。汪明说,我都不想在皮具厂干了,一千二百块钱一个月,还累死人。乔楚楚说,你们厂的技术工和管理人员不是都有几千块一个月吗,你做力气活收入当然少了。为什么不学学技术,像皮料的识别,裁剪,上胶,这些技术要是学会了,不要说有钱拿,将来自己还能开个厂呢。汪明说,希望不大。乔楚楚说,那你想做老本行吗。汪明一惊。汪明这时其实已经辞职了。汪明去了穗之花娱乐总汇,在那里看场子。所谓“看场子”,就是负责赌博这一块的是非,有点黑社会性质。其实,汪明在去皮具厂之前,就在另一个娱乐总汇做过,因为团伙斗殴,致人重伤,被判刑两年。汪明想,乔楚楚真的是个山妖,我从没和她说过这事呀。汪明就大着胆子问:你说我老本行是什么?乔楚楚说:看场子。汪明的脸白了。乔楚楚说,没想到你现在又要去看场子,唉,没人挡你的路,这年头要救一个人挺难的。

汪明早出晚归,有时是几天不归。这天,周六傍晚,汪明回来拿衣服,乔楚楚说,别忙,我们去采蘑菇吧。汪明磨蹭了一会儿,有气无力地说,那就走吧。

傍晚前下了一场雨,山路又黏又滑,两人走到山腰就累了一身汗。汪明说回去吧。乔楚楚好像没听见,扒开路边的灌木说,看看这里有没有蘑菇。汪明无聊地看着天,一句话不说。乔楚楚在一棵枯树根旁发现了一个大蘑菇,刚要伸手去采,又停下来,她叫着汪明:汪明,你来看看,好大一个蘑菇,蘑菇下有两只蜻蜓呢,一红一绿,好漂亮!汪明看了下,一红一绿两只蜻蜓伏在蘑菇茎上。汪明伸脚要踢,乔楚楚一下拦住了,说,不要踢呀,这朵蘑菇是蜻蜓的雨伞呢。汪明说,蜻蜓要雨伞做什么,突然伸脚,这次蘑菇被踢起了,两只蜻蜓惊慌地飞走了。乔楚楚站起来,瞪着汪明,眼里慢慢溢出了泪水。汪明说,楚楚,对不起,没想到你会这么生气。乔楚楚说,你走吧,你和那个女人在一起吧。乔楚楚的话像一记耳光打过来,汪明的心猛地一抖。他去了娱乐总汇后不久,就被一个小富婆瞄上了。小富婆一掷千金的生活让他向往,两人一拍即合住到了一起。可是,乔楚楚是怎么知道的?他有点害怕起这个女孩,她为什么知道自己所有的事情,难道她真是山妖?可是,汪明还是装着吃惊的样子说,你怎么知道?乔楚楚说,你说过我是山妖。我是山妖,能变狐狸也能变乌鸦,能变老鹰也能变蜻蜓。

汪明走了。

两年多以后的一个雨天,乔楚楚去公司上班。她已经是大型电子公司的白领了。在公司楼下收伞的当儿,她看到一个人在大雨中疾走着,衣着陈旧,头发蓬乱,脸色枯黄。她几乎叫出来,心口一阵痛。她跑过去,将雨伞递给了他。

那人也愣了一下,惊慌得差点跌倒。

他追到电梯口时,电梯开始关闭。电梯门合上的一刹那,他看到电梯里有一只蜻蜓,从电梯的一角飞向了另一角。

只有一只。

不是两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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