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梆小小说二题
■ 王 梆
单身的妈妈
妈妈是一个单身母亲。她二十四岁那年生了他这个孩子。现在她的这个孩子已经二十六岁了,独自生活在另一个城市。
这天中午,他意外地收到妈妈的短信,说要来看看他。他回到单身公寓,打扫房间,收拾一个星期前的碗筷,内裤洗好,信件和前女友的私人用品藏起来,墙上的裸体海报揭掉,一切似乎妥当。他坐在床前,吸了最后一包香烟。然后把烟盒和烟灰缸扔入垃圾袋。第二天中午,他在火车站的进站口,看到了已经三年没有见过面的妈妈。母子俩坐着地铁,经过他读书时的大学,一起朝车窗外望去,他想起曾经与妈妈在学生饭堂吃饭的情景。
妈妈把手放在他的臂弯里,间隔着两件羽绒服内膨胀的空气。
穿过小巷子,再走过一片工厂区,就是他住的那一片廉价屋了。放了行李,妈妈便要下楼去买菜,他则坚持要到一家说是不错的餐馆。妈妈说,反正也不饿,待会再说吧!然后拿出蒸米糕、芝麻丸子和泡菜。它们在行李袋里被压扁了,打开来,冒出一股密封车厢的空调味道。还有一件他小时候的毛衣,已经拆开来重新织过了,款式是那种套头紧身带围脖的。他勉强试了试,说了谢谢,便折起来放进了衣柜。餐馆没有往日的热闹,附近的外省青年都回家过年了。菜也是半凉的,妈妈边吃边说还真不如自己做上一顿。他没有告诉妈妈自己已经失业半年的事,对妈妈的埋怨,心里有些不高兴。吃完了饭,在街头闲逛了一会,妈妈看到地摊上的折价衬衣,硬要给他买一件。他说自己现在已经是公司的高级职员了,穿这个不太合适。妈妈听了也有些不高兴了。
母子俩为了一些生活细节上的问题磕磕绊绊地过了几天。心情暗暗的,又是冬天的黄昏,北风让气温骤降下来,掺杂着稀疏的小雪。
第五天,他问朋友借了一千元钱,带妈妈去看水族馆。
冬天的水族馆,只有些叫不出名字的、颜色难看的鱼。蛇已冬眠,看不见。海豚的表演也没有了。他失望地把脸贴在栏杆上。妈妈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坐着,望着水族馆四边像模型一样升起来的楼宇。她想,是因为太长时间的分离吗?我们真的已经没有多少感情了吗?想到这里,妈妈哭了起来。不过,当她的孩子转过身来的时候,她却及时地把眼泪擦干了。她说,亲爱的,你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狮子了吧!你知道吗?你小时候最喜欢看狮子了。我们去动物园看狮子吧!
他不耐烦地说:“妈妈,动物园和水族馆有什么两样呢?到处都是这么冷清,难道你没有看出来吗?”
第七天,他送走了妈妈,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打开电脑玩了一个通宵的游戏。睡了十七个小时之后,才发现枕头底下有什么硬硬的东西搁着。打开来看,是五千元钱。他知道,这是妈妈每天早上五点钟起床,在早餐店里卖蒸米糕、芝麻丸子和泡菜,攒下来的积蓄。
而对于妈妈此外的生活,他就一无所知了。
我这一生中唯一的杰作
若干年前的一个深夜,很冷,风也很大。我夹着厚厚的图纸,打着哈欠,哆哆嗦嗦地从办公室赶回家中,半路上却突然被一位断了一截手臂的老人拦住了。老人递给我一颗弹珠,他说这可不是一般的弹珠,它可以实现你的一个愿望,却同时毁灭你的另一个愿望。我接过弹珠,对着路灯看了看,它和小时候玩的玻璃彩球没有什么不同,除了更像一颗猫眼以外。也许是急于想走出这个梦境,我把它朝空中抛去,然后继续夹着文件埋头前行。
风像仙人掌的毛刺一样刮着我的皮肤,路灯使建筑物的体积变得捉摸不定。在这种氛围之下,我觉得自己像从海边拣回来的海螺,它们喜欢吸附在礁石的表面,即便用矿泉水瓶子将它们带回旅馆,它们也坚持要爬回礁石。临睡前,我看到它们已经艰难地钻出螺身并缓缓地往上爬。到了第二天凌晨四点,那些海螺还没有爬离矿泉水瓶。此刻,我行进的速度和这些海螺差不多。
就在我疲惫地重复着这一动作的时候,似乎听到有人呼救的声音,不是似乎,而是如此清晰,可以断定就在离我的身后不到五米的地方。是谁跌倒了吗?或者掉进了维修水管而挖掘的坑道?或者……不管怎样,我才不想惹这个麻烦呢。我竭力装作没有听见,继续前行。我已经加了整整四个通宵的班,虽然辛苦劳作并未给我带来更充裕的生活,但我仍旧得尽快赶回家中,睡个好觉,因为明天一早我还要开会。没有人喜欢开会,但是不去开会的话,就会被炒鱿鱼。谁都知道必须提前还贷,才能减少利息,才会有剩余的钱去缴纳汽车的分期付款;而我还想赶在五十岁之前到世界各地旅行,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我都没有见过,比如说南极的企鹅。六十岁之前,我想我的养老保险应该已经能够达到六位数,这样的话,我就不会排在寒风中的队伍后面,领取稀薄的水果津贴……想到这里,我索性跑起来。我越跑越快,我已经很久没有在深夜的大马路上奔跑了,与每一辆集装箱车擦肩而过的旋风,把我的头发吹成一个高耸的旋涡,这是多么酷的一个造型啊!我甚至有点沾沾自喜起来。然而……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当我终于支撑不住并放慢脚步时,那个呼救声却再次响起来,而且依然如此清晰,似乎一直保持着某种匀速的距离,紧紧地跟在我后面。此刻,它愈发凄厉、森冷,甚至绝望。
我终于回过头去。让人惊讶的是,这个呼救的人,竟然长得与我一模一样。他告诉我,他迷了路,而他的心脏出了问题,他没有力气再朝前走,所以他希望我能送他到他想去的地方。可是,我告诉他,这与我想去的地方,分明是两个方向。“对不起,朋友,我必须尽早回家,我累坏了。”我指着手中的图纸对他说道,“明天一早我还得开会。”我向他诚恳地道了歉。为了表示我并非完全抛弃他,我画了一张地图,递到他手中,然后朝他挥手告别。
当然,这只是一个梦。然而,在梦境的另一方,我无法摆脱地走入了一种充满厌倦的生活。我常常想,那张地图在哪呢?也许那才是我一生中唯一的杰作,然而,我却把它拱手送给了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