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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旭小小说三题
■ 覃 旭
无名草
凤崖村原来春夏秋三季要到岩口挑水吃,来回一小时。岩口洞窄路滑壁陡水深,要照明才能吊起水,曾经因此跌死过人。冬天水落吊不出,只能吃大塘水。大塘在村前,除了挑水,洗菜、洗衣也都在里面。水脏,吃了常拉肚子。好在无名草能治,好在村边有的是无名草。
前年,县、乡里帮村里搞成自来水,由各户买管接水进家。村民穷,不愿买铁管,都买塑料管。村小学的韦老师看见大路边的管埋得太浅,就对负责施工的青年们说:“多用点力,挖深点埋深点,不然车来牛往容易把管压裂。”没有人听他的。
用上自来水,村民很高兴,但很快便习惯,好像从没有过岩口挑水和吃脏水的苦。
正像韦老师讲的,才过一年,路边的水管就被压裂几处,日夜不断地漏水,浸湿路面。车碾牛踩,湿泥渐渐烂成浆、成坑、成沟。人下不了脚,就绕道从墙根过,从菜园过。没有人想办法修水管,只有韦老师趁水停时用水泥堵裂缝。旁观人笑道:这不是拿沙子塞泉眼吗?果然不久,水又漏湿如初。久而久之,漏处积水成塘,可供鸭子游玩。
有药贩听说凤崖村无名草多,进村收购,价钱不低,村民争着扯草卖。看到草越扯越少,韦老师多次对大家讲:留点做本了嘛,不然哪天自来水断就见鬼了。没有人听他的。他也开始扯,但不卖。
夏天,抽水房的电表被雷劈坏。供电所叫买新的,村里不买,被断电,水也停了。村民骂过娘后又到岩口挑水吃,很快又习以为常。村里开过几次会讨论筹钱买电表,都没有结果。
大路湿处渐干,人们又可以直来直往,就有人说:没有自来水也有没有自来水的好处。
冬季,村民自然地又吃大塘水。自然又有很多人拉肚子。起初还找得到无名草,后来一根都找不到了。韦老师这时才卖草,价钱比药贩的高几倍。人们骂他,但又不得不买他的。
韦老师用卖草的钱买了一个新电表,装在抽水房。村民又吃上自来水,很快又习以为常。
只有韦老师担心:下次怎么办?
他更加用心地教村里的学生。
英 雄
所里下午召开党支部会,专题学习“反腐”文件。会后分钱。小钟再也看不下去了,打电话到监察局。对方要求报告真实姓名,以免出现无中生有却无人负责的案例。小钟说我以党性担保。对方说党性是虚的东西,不能作为担保物。小钟问,你能担保不泄露我的名字吗?对方说当然能。小钟问凭什么?对方说,凭我们的纪律。小钟说,纪律也是虚的……还没说完对方就说,你不信任我们何必向我们举报?这些对话与前两次如出一辙。但这次小钟不再退缩。查处的结果,是所里每人要吐出历年私分的国家财产五万余元,包括小钟。
所里人怨声不绝,都在猜测是谁告的密。他们很快把矛头指向小钟。有人冷嘲热讽,有人指桑骂槐,有人诅咒:这种断子绝孙的事也做得出来,简直不是人养的。小钟悲愤至极,打电话质问监察局。监察局极力否认泄密。小钟说,你知我知,总不会是我抖露自己吧?对方才说,局里人多嘴杂,无意说漏的可能性难免存在。不过也没关系,你出名是迟早的事,我们想把你树立成“反腐倡廉”的典型,在全县给予表彰。小钟说,千万别这样,这样的话我死定了。对方说方案已报县委并获得同意,你就挺直腰杆等着表彰吧。小钟绝望地说,能不能撤销方案,那会对我的生活造成很大影响的。对方说,是你的个人生活大还是党的反腐事业大?
小钟无语。他在所里受到孤立。没人跟他讲话。但不时有人专门讲话给他听。都是些伤心刺骨的话。他度日如年。回到家,妻子也骂他,因为被退出的五万元,更因为受他牵连被人指指点点。他的精神接近崩溃。
在表彰大会上,有鲜花,有掌声,但他心情苦涩,表情怪异。他瞥了瞥台下鼓掌人的眼神,全是怪异的。
他的生活陷入怪异和混乱之中。半月之内,一头乌黑的亮发变成灰白。
后来机构改革,所里超编一人,按规定进行竞争上岗。先是专业知识考试,得分占总分的百分之四十。小钟考了最高分。后是领导、群众测评,得分占总分的百分之六十,在单位内部操作。小钟得分是个位数,比倒数第二名少三十几分。虽然有省级先进工作者的加分,他的总分还是排在末位,按规定被淘汰。
他把情况反映到县委。县委以优待“反腐英雄”为由,责成人事局为他另谋职位。
听说是县委推荐的优秀人才,缺编的乡镇站、所都很感兴趣。但一明确是小钟,他们马上以种种理由推辞。人事局王局长亲自向县委张书记汇报情况。张书记很恼火,说如果这样的同志都安排不下,还谈什么弘扬正气?王局长说,硬性安排是没问题,问题是如果接收单位不乐意,对小钟还是一种打击。张书记说,也是。那就,为他破个格吧,不一定在乡镇站所考虑,县直单位也可以。
王局长首先想到监察局缺编,立即找监察局陈局长协商。陈局长断然说:我们是特殊部门,不能接收随便泄露单位机密的人……
旧 约
前天,丽娜的手机老关着。昨天,变成停机。
早上醒来,宋光宗的手机没电,他绝望了。他料到丽娜会走,但没想到她会不辞而别,走得那么干净!
算了吧,算了吧,毕竟人家比自己小三十岁,能老老实实跟自己两年多,已经很不错了。他反复安慰自己。但不管用。另一个声音总说,分手完全没有问题,但你起码要送我上医院看看。关键时刻连最基本的样子都不做,太绝情了!他望一眼床下的方便面包装袋,怨恨和不甘塞满胸膛。那是他病发后她留给他最后的东西,连矿泉水都没有!
他又一次尝试。身子还是动不了。空气充满自己排泄物的气味,他闭上眼睛。三袋方便面早已吃完,他又饥又渴。他非常后悔,没有趁手机有电时打儿女或朋友的电话,或者打110、120。现在,什么都晚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想砸开窗子的玻璃,都办不到了!
报应!这样一想,他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又昏昏入睡。
有人翻动他的身体,脱下他沾满污物的裤子,用温水为他擦洗。他怀疑是梦,随手一拨。真的碰到一只手!他惊讶地半睁开眼。
是素娥!
他又喜又愧,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就闭眼装睡,任素娥在身上翻来擦去。被擦的部位像熨过一样舒爽起来,他静静地享受着。空气已变得清新,他暗暗使劲呼吸。
开箱拉柜的声音。素娥为他穿裤子。在裤头到达腰际的一瞬间,他抓住她粗糙的手,睁眼望着她的眼睛,百感交集。她甩开他的手,没看他,面无表情地问:“想吃什么?”他脸心俱热,无力地说:“什么都行。”
厨房传来炉火开燃的声音。接着卫生间响起搓洗衣服声。
在他吃东西的时候,她拖地板。空气有点腥潮味,他贪婪地吸着。这是他和素娥相处四十余年中,他最熟悉的,家味。他问:
“你怎么进来的?”
“你侄子撬的门。”
“哦。他呢?”
“说懒得看你,回去了。”
“那——你怎么知道我出事?”
“两晚不见全城最有名、最美满的‘老少配’去散步。”
他苦笑。然后说:
“不散步就一定出事?不许我们去旅游?”
“阳台的衣服不收,而且只有男的。”
“素娥!”他失声叫道。
“怎么啦?”她停下看他。他不敢对视,低头边往嘴里扒吃的边含糊地说:“只有你,对我,那么细心。”
她不答,继续拖地。
“孩子知道吗?”他又问。
“叫他们来,他们不来,都说活该。”
他无话。他不怪他们。为了达到和丽娜结婚的目的,他一而再、再而三地上法院跟素娥闹离婚时,他们极力反对。他不顾一切,一意孤行,另买房与丽娜单过。他们都宣布,与他断绝关系,他死都不会来看一眼。
填饱肚子,他感觉好多了,就对素娥说:“幸好,我有五万元存折没让她知道,给你保管吧。”
“不要。”
“为什么?”
“离了婚,我们就没什么关系了。”
他认真地看着她。她丝毫没有赌气的样子。他灰心了,说:
“那你为什么还来?”
“我说过,等你动不了,我会照顾你的。”
他记得,初婚时,她是说过一次。他脸一烫。他也说过类似的话,说得更动听,而且不止一次。
地板被拖得干干净净。素娥晾好拖把,洗净、擦干手,说:“叫120吧?”
来源:《广西文学》2007.1 《小小说选刊》2007年第7期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