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文联首页 >> 广西文学 >> 佳作推荐 >> 正文
【字体: 】 【打印】 【关闭

三更有梦三更寒

2007-04-18
新闻来源:广西文学杂志社 作者:刘美凤 责任编辑: 凉水
文章访问次数:

三更有梦三更寒

                      ——一个女儿对母亲的爱与怨

                                                                刘美凤

 

 
母亲,请原谅我以如此大逆不道的标题来写您忆您。今天是您故去的第二十个年头,二十年来,我发誓永不忆您。但您常来入梦。梦中的您穿一袭白裳,一双软底白鞋。我记得,那是我为您驾鹤西去而做的最后一套孝服。您穿着它常来看我,没有言语。我惊醒,开灯后却又不见了您的音容。拥被静思,原是一场空梦。
母亲,一别春秋二十,您仍凄怆憔悴。您是怨我,怨外婆,还是怨您自己呢?
我知道,您有一个令您很不舒服的家庭,您怨外婆。怨外婆在外公去世后不久,就把年仅三岁的您从蒙山县城卖到荔浦县城开烟馆的梁家。卖到梁家,说是做女儿,实是做丫鬟。小小年纪就被卖给人家当丫鬟,离开自己熟悉的家庭和亲人,您怨。不过外公早逝,外婆天生残疾,外婆不放弃您和舅舅当中的一个,又怎么能够生存下去呢,母亲?
我知道,您在梁家的日子很不好过。三岁四岁学扫地,五岁六岁学洗衣,七岁八岁学做饭,挨饿挨打是常事。这样的岁月幸亏不长,1949年新中国成立,当家作主、吃好穿好顺理成章成了母亲您的美好追求。瞄准丧妻多年,家产几乎成为剥削罪证的父亲,您欣然嫁进刘门与父亲成亲。从此开始了充分支配财产也支配父亲的幸福生活。这是20世纪50年代至70年代最实惠的政治经济联姻。父亲得到的好处是少去了许多政治烦恼。
1961年的春天,您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一看我两腿之间没带把,您失望极了。又听算命先生说我命相克母,克弟妹,您生一个我踩死一个,您更绝望了。其实,人的性别倘若可以选择的话,我也愿做您的男儿!我脚下的弟弟妹妹一个个相继早夭,那是因为缺医少药而非我的过错,您怎么那么糊涂呢,母亲。
 
 
1977年全国恢复高考,我们班三十个女生二十四个男生一个也没考上。班主任说他做了几十年的教师,最对不住的就是我们这一届。母亲,我忧郁地请求您让我像我同学那样复读再考一次,您不允。您说女孩读再多的书也没用,白糟蹋钱。那钱留着养老或许还能派上点用场,送女孩上学就是白花了。为此您急急地托人找了一份工作给我——小学里的代课教师。就这样,我以十六岁的年纪走上了小学毕业班的三尺讲台:上语文,上数学,上得好无奈。
十八岁,您押我去相亲。那是冬天的夜晚,天冷得赶狗都不出门。我记得我当时正靠着床头看书,我从泛黄的书中抬起头来说:不去不行吗?您说不去不行。语气威严得没有尾音。尚未准备好走向成年的我拖拖拉拉地又看了一下书,我向往一切可以读书的学府。您盯着我和我的书催促:我都跟人说好了的,你不去不行。我没法。在家里您总是说一不二的。况且您还亲手夺过了我的书扔在一边,把出门的衣服递给了我。我知道这是母亲大人您给我的礼遇了。若在往日,您早把我的书一根火柴点燃了对吧?
在我成长的岁月,母亲,您烧了我多少省吃俭用淘来的书啊。我把饭煮糊了,您说肯定又是看书入了迷,才把饭煮焦,才糟蹋了米。既是书惹祸,就让书祭米。于是您烧书。冬天我洗衣服洗不干净,您也把气撒到书上。您非常肯定我为了赶时间去看那鬼书,才会马马虎虎把衣服随便洗洗了事。母亲大人,我那时还小啊。况且天寒地冻,我的手在刺骨的河里浸泡还不到几分钟就冻僵了啊,哪里还搓得动您和父亲厚重的冬装呢?我知道我笨,笨得洗不干净衣服。您尽可以罚我重洗,也可以打我。就像我更小的时候做错了事,您用武力惩罚我一样。可您不!您知道书是我的命,您只有烧我的书时我才会哭才会向您求饶。母亲大人,我的书来得太不容易了。一是我省吃俭用买来的;二是父亲从供销门市包杂货的废纸堆中挑选出来的;三是我好说歹说借来还要还给人家的;四是我过生日同学朋友送我的;五是……就为了您对我书的礼遇,我跟您去相了这门亲吧。可是您跟人家说好了什么呢,您不肯告诉我。
 
 
半路上我突然想到了一个耽搁开溜的借口。我说我好像感冒了,是不是转回家吃点药再去?母亲您不同意,而且还嫌我走得太慢催我加快步伐。我很失望,只好静静地跟在母亲您的身后,直到看见介绍人屋里的灯光。
一前一后,母亲您领着我走进介绍人的家。介绍人先生同时起身让坐,表现出非常高兴的样子。母亲您很客气地跟他们笑着打招呼,而我一脸麻木。介绍人没有注意,他指着沙发上一个长相英俊、不用说就是要介绍给我的年轻军官说,这就是某某。又指着我说,这位就是幼儿园的老师。我没有大方地向他问好,只低眉望了他一眼,眼神就落到了别处。然后坐下,沉默。心里暗背唐诗宋词。暗背唐诗宋词是我逃避现实的一贯作法,至今依然。那晚我对他的问话似听非听,只神游在唐诗宋词里。因此许多话题我都没有听清而由母亲您代为回答。这在介绍人先生看来,完全是一个女孩初次相亲的害羞行为。
希望见面尽快结束的我,终于等到后来成为我先生的那个人说他第二天就要返回部队的话,我有说不出的高兴。其实,前后也就一二十分钟吧,但对我来说已经漫长得好像过了一个世纪。我一言不发走出介绍人的家,母亲您紧跟在我的身后出来,数落我是哑巴木头人,不晓得说不晓得笑。母亲您正数得凶呢,介绍人追出长长的一段路问:怎么样?我没吭声也没看人,我还指望来年考大学读书呢。可是母亲您说,就按原来的意思定了!原来的意思是什么呢?婚后善良的先生告诉我:那就是生养你妈,死埋你妈啊。
我愕然!
就为您自己的下半生啊,母亲,您把女儿我给卖了!
我记得第二天我以单位上班不好请假为由,没遵母命去车站跟先生话别。结婚很久先生说,他第二天在我上班的幼儿园对面看我在操场上唱歌、跳舞、弹琴,看了一上午。虽然没有勇气进去,可是一下就满意极了。因而在给我的第一封信上就非常巧妙地暗示了他这一生都会对我好。我懂得这是他在善意地引导我朝着结婚的目标阔步前进。
 
 
看到先生来信,母亲您总希望我能就信里写些什么的话题向您如实汇报。您以为这是作为母亲的特权。我说信里没说什么,母亲您的情绪就会低落;我说他让我代向您问好,母亲您就沾沾自喜;我一言不发,您就像碰了钉子似的难受不已。
先生长相英俊、为人豪爽,且对母亲已有承诺。因此,对我是否另外还有异性朋友的问题母亲您管束很严,监视我跟一切文友的通信联络。虽然您不识字,但对所有寄往家里的函件,您都要请人过目。由于我喜欢文学,同性异性朋友都多。那时的主要联络工具是信函,我几乎每天都可以收到一至几封不等的信件。母亲您请人读信有时读到一二首诗歌,有时读到一些短文。表白爱慕的书信固然不少,但绝非母亲您想象的那样。所以权威干预渐渐放松,常在确认万无一失后把信转交于我。我觉得母亲您很可悲,有许多时候我明知道您拆过我的信件了,但仍装着不知道的样子,随您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
不过,有一阵我还是把所有函件转寄到单位。可单位又有人好奇心强,老拆我的信看。尽管没什么秘密,感觉仍然不好。
最令我意想不到的是,我跟先生还没通几封信呢,母亲您就要我跟先生谈婚论嫁了。我疑心您早有预谋。因为自以为活了几十年是个有见识有思想的您,每天晚饭后差不多都要以好像完全为我着想的姿态,郑重其事地走进我的闺阁,与我坐到一起,谈论我的婚事。
“你和他定了吗”是每日必问;其二,只要你“乖乖地”跟他结了这个婚,以后我什么事都可以依你,我还可以给你们买房——这是诱饵;其三,你嫁给他,你的一生有依有靠,我的晚年也有依有靠。要不是我四处为你张罗,你自己能找到这么有出息的男人?其四,我好不容易把你养大,你却这么不听话。不是我不讲道理,当初还真的不如不养大你。其五,其六……我的头要炸了!我很想说事关我一生的幸福,母亲,请您让我自己作主。但是我不敢。您的一哭二闹三上吊我可没少领教。我只能在心中暗想,我固然没有一个好工作,但不一定用婚姻作交换,用青春赌明天。
 
 
有一天我实在没法忍受了,就说您只想到我的早婚对您如何如何有利,您就不想想我还这么小,不想想我碰到同学朋友时已有丈夫的为难程度。趁着母亲您在那一愣的时候,我设法说服您。我说哪怕您让我过两年结婚,让我上个电大也行。但是没有效果。母亲您搬出了父亲,您太懂得“孝”对我的感化力量。因而以父亲年纪大了为由旁敲侧击:让你这么早结婚,其实还是你父亲的意思。我无言。母亲您乘胜追击,高度总结:我是你妈,难道还会害你?最后您不带半点含蓄的语气说,你现在就给他写信,跟他讲年前结婚。你有什么要求也尽可跟他提。您说这话时的声音很平常,但很果断、有力。
知道回天无力,我不再据理力争。而母亲您原以为是要再用点计策和手腕才能使我就范,要恳求了再恳求我才会答应结婚的。谁知三秒钟的时间我就让您明白了我的意思。而且我向您保证了又保证,承诺了又承诺。母亲您十分兴奋,好像您是这个婚姻的主角,而我是配角。
不过母亲您对此还是有些警觉,您好像担心我会出事。因为我的沉默与听话远远超出了您的想象。我一如既往地该干什么干什么,上班、回家、看书。其实,我是希望我的沉默我的忧郁能够唤醒母亲您的母爱,让我按照自己的意志设计并实践我未来的人生。您似乎很快就看穿了我的心事,因而毫不留情地说,我养了你十六年才养大了你,你起码也要养我十六年吧?你现在的工资那么低能养我吗?他的工资高,又是军官,再怎么也亏不了你。
十六年!也就是说十六年后我就可以解脱了。但是,人生能有几个十六年啊!再说十六年的阴谋与婚姻,对他公平吗?冥冥之中,天理昭昭啊。
母亲,您知道吗?我曾一万次地想过利用您的错觉出家让您永远痛苦。审视父亲打小对我的疼爱以及父亲的年迈,我懂得我真的逃之夭夭后,最痛苦的,绝对不是您而是父亲。
我不能对父亲不孝。
我的痛苦只能是个封闭的世界。
 
 
面对愈来愈近的婚期,我愁坐终日,积郁成疾。本来多病的我又病了,病得莫名其妙!病得一米六零的个头体重只有三十九点五公斤。怀揣着一百多元吧,我独自到桂林一八一医院检查治病,对父亲则称去桂林进修学习。这之前我在桂林进修学习过两个多月,父亲信以为真。负责为我治病的军医,我直到出院也没见过他的真实容颜。只记得他在处方笺上龙飞凤舞的签名:陈什么生。中间那字写得太草,我始终看不出是什么字。他总是绿军装外罩着白大褂、头上戴着白帽、脸上捂着大口罩的样子,眼睛却是分外的明亮随和。他对我说检查结果要跟亲属说。我说我父母老了,不能来的。是什么毛病您跟我说就行。陈军医就说,也没什么大病,关键要开朗,要按时吃药,按时到医院检查。生性敏感的我知道我大概得什么病了,我很高兴。一个人在医院里走来走去,各种各样的想法在眼前飞舞。周围常有绝望女子的哭声,听到也不怎么骇人。目光在夜的天花板上定格,空空的。如果没治,我想我很快就会枯萎、凋零,赶在结婚之前变得空空。
接下来的日子,陈军医给了我多少帮助,一八一医院的医生给了我多少帮助?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不谙世事的我以为一百多元可以无限地在医院里待下去呢。我出院的日子也就是我结婚的大喜日子。我没见到陈军医。护士们说陈军医回湖南(还是湖北?)探亲了。
作为对陈军医的回报,我记得后来托同学谢基煜给陈军医送去了一篮一个个用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鸡蛋,再后来就没有任何联系了。
 
 
我结婚的这个日子我还没满二十岁,还没达到法定结婚的年龄。担心夜长梦多的母亲,凭关系到居委会给我开了张年满二十三岁的假证明,就叫我去结婚,叫先生履行他赡养岳母的责任和义务了。
清清荔江河,见证了我结婚前多么伤心的哭泣。陪我哭泣的,是我的同窗好友也是我的闺中密友——敏与华。她们幽幽哭我,要拿青春赌明天!我们在浮着日光的荔江河边哭得喘不过气来,冬日的寒风拥着我们从光阴穿过。“未来如何”四个字,渺茫得令人窒息。最后,敏与华很悲哀地在日落时分和我分开,各自走向自己的人生旅途。
你有什么要求,可得趁结婚前提。母亲您非常知心地教我。
我十分反感。我对这个婚姻没有任何附加条件。我什么都不要,我甚至不想要我自己!不要新衣新裤新鞋,不要新房新床新被,不要迎亲送亲的礼仪,一句“什么也不要”是我对婚姻的绝对要求。母亲高兴得要命,先生在信中夸我是时代新人。父亲和嫁在本城里的两个姐姐则蒙在鼓里——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母亲为了自己,骗了所有的家人。我只知道我就要走完女孩的人生历程了,我很悲哀。
我至今依然记得,我当时对婚姻的唯一祈祷是:先生的身上不要有狐臭。不要!
 
 
怀揣着先生的一张半身黑白照,怀揣着心灵悲凉的巨大秘密,我在火车站的茫茫人海中去找那个在相亲时侧目望过一下的人。由于火车晚点,出站口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风,很刺骨的风。我正在等或不等之间犹豫,突然,一股人流从站里涌了出来。我在反复核对照片后确认了即将成为我先生的人。我紧张得发抖,而他也是,这是我没想到的。空气里好像有一种什么东西,使彼此的呼吸都要停止了。我们这就是前往婚姻的路上了?而我还没跟他说过一句话。我悄悄地朝他看去,正碰上他在偷偷看我。我们即刻把眼光收回去了,然后保持一定距离一起离开车站。
他的身上带着大大小小五个包,一个也没让我拎。我跟他讲我刚从医院出来,医生说这两天还不能吃硬的和酸辣的食物,要吃流食。先生温和而又腼腆地一边说知道了知道了,一边带我走进火车站附近的一家餐馆。
“你点菜吧。”先生把菜单递给我。我低声说声我吃流食,没有正眼看他,坚持由他点菜。先生不再推辞,不太老练地点出了我们风雨人生的第一道菜:猪肝瘦肉炒辣椒!以下依次为:酸辣鱼、酸辣汤、麻辣豆腐和米饭。我望着桌上的饭菜发呆,我想我一再说我不能吃硬的与酸辣的食物,他怎么专拣这些东西点而不给我来碗粥呢?很多年后我才知道,先生单独见我,早已紧张得什么也听不清了。“你只能喝粥直说不就得了,干吗说‘流食’?”我这才知道是斯文的“流食”二字害人不浅。
饭桌上,先生不停地为我夹菜。我想哭,但是哭不出来。一桌菜吃到最后也没吃掉多少,心事重重的我就把菜丢给桌下的小狗享受。
席间我问先生这么年轻为什么就急着结婚,先生笑笑没说,只一个劲地劝我吃菜。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那时先生的父亲一连生了几场大病,按农村的风俗家里要赶快添个新人“冲喜”才能保住性命。先生是长子,长子理所当然要领个新人回家拯救父亲。所以,先生对我母亲提出的一切都一一应允,并付诸了行动。
我跟我先生共同生活的序幕,就在这样的背景下拉开了。
 
 
我记得我把先生领回家的那天,母亲十分满意地接过钱,非常体面地当上了岳母。
母亲在镇办的竹器厂做工,按件计酬,中午和晚上时常加班。让时为中国人民解放军军官的女婿送夜宵是母亲最有脸面的事。母亲为之心醉地向同事介绍,眼睛闪亮,虚荣心万分满足。
不知是跟母亲赌气还是跟自己赌气抑或是要考验先生的耐心,我在雨后前往先生家湿漉漉的乡路上脱掉鞋袜,赤脚当起了新娘。先生除了背他的大包小包外,还要腾出手来为我提鞋。我记得他一路求我把鞋穿上的情景,记得自己当时的任性,也记得他碰上熟人不得不把提鞋的手背到身后的尴尬,更记得我赤脚迈进他家门槛时所有等着看新娘的惊诧眼睛。先生好脾气,先生用喜糖轰开所有的人后,非常麻利地为我烧了一锅满满的热水提进房间,并以夫权命令:“烫脚!”
次日早晨的阳光照进先生老家低矮的、未经任何粉刷的屋子,照进我的新房。我于混沌中度过了永远难以启齿的、不是常人所能想象的新婚之夜。门前草叶上的露珠,我不知那是老天对我的祝福还是老天对我的怜悯。此后我在那些复读后依然有书可读、脸上洒满阳光的同学面前特自卑。我自卑地写着小说、诗歌。然后邮寄。于忐忑不安中等来一次次退稿。我先后用了十余个笔名,有几个笔名非常幸运地变成了铅字。这些变成铅字的文章、芳名,对我是很大的一种慰藉,鼓舞我相信写作生活的前景也许光明。
婚后的每天早晨我都早早起床,学着用干草秸起火,为公公婆婆,也为小叔小姑烧水洗脸。想到母亲关于十六年后的承诺,我想超然于令人晕眩、令人有罪的日子提前赎罪。又想到将来终究是要离婚的,我不准先生的弟妹叫我嫂。一年多后的一天,先生的几个弟妹突然在我的眼前站成一排,齐声叫我嫂。我吓了一跳,静下心来细想,我的少女时代确已结束,我是为人妻的女人了。
遥想最初的已婚时光,礼貌、客气,是我对先生及先生家人真实的生活写照。岂知我温良恭俭让的形象,让始终挚爱我的先生热血沸腾。他说他这一辈子,一定要让我享受到许多女人享受不到的幸福。后来的岁月里,先生没有食言。他给了我漂亮、聪慧、懂事的女儿,依山傍水的房子,线条流畅的私家车。
 
 
母亲当上了愿望中的岳母很是满足。但是,父亲的自尊却受到了极大的伤害。面对这个一瓶酒、一盒烟也没孝敬过他却又以女婿身份入住他家的人,父亲生气得整天整天不说一句话,不买肉招待。母亲日日上班,不作任何解释。而在先生这里,他以为把钱交给了岳母也就等于孝敬了岳父,谁知母亲瞒天过海呢。我夹在中间,既不敢向父亲讲明母亲与先生的口头协议,又不能向先生解释父亲好不容易养大女儿的那份委屈。我只能一次次地安慰先生,家穷,买不起肉,父亲也有父亲的难处啊。先生不置可否,对我依然厚爱有加。很久以后,这个为了我什么苦都能忍受的先生,终于明白了我跟他的婚姻实情。他难过地说,真对不起那么爱你的父亲。
却说在我结婚之后的几天,母亲才把嫁在本地的两个姐姐请回家中,进行通报。两个姐姐和姐夫先是大吃一惊,然后很是生气,搅得父亲夜不安宁,长吁短叹。我记得我亲爱的两个姐姐在送我结婚礼物后团结一致,疏远我,不理我,很久,很久。我很难过,但又不知从何说起。我的连父亲都被蒙在鼓里的婚姻,我又有什么语言可以向姐陈述这种无奈。
几年后父亲生日,当两个姐姐终于肯和我坐到一张桌子吃饭并和我有说有笑的时候,父亲高兴地说,看见你们坐到一起吃饭、说话,这是我当父亲的最大快乐。
我后来特别爱到两个姐姐家吃饭,是因为古人常说“举头三尺有神灵”。我想我在姐姐家的日子里,父亲看得见。
我深爱我的父亲,却在婚姻上没有征得他的同意,这是我心中永远的疼痛。所以,面对待人和善却对先生视而不见的父亲,对新婚先生在我家住了半月却不肯割一两肉招待的父亲,我没有一分埋怨,只有深深的愧疚——对父亲,对先生,深深的愧疚。
 
十一
 
人生似梦非梦。
母亲,当您慢慢弄清先生家的底细,最初的满意没有了。您开始有意无意地暗示我可以提前跟先生分手,可以对我的婚姻进行重新选择。您坚信我走了一段自己并不喜欢的路程后会对离婚欣喜若狂。您仍当我是您的摇钱树,您依然相信您的权威,您以为您的话谁都得执行!
母亲,您不觉得您太过分了吗?您的过分远远超出了我那有知识的奶奶自幼教我的妇德操守,这操守早已在我的心中根深蒂固。再说先生对我那么好,好得让我惭愧。我因而以沉默对抗您变化无常的坏脾气,不再像过去一样逆来顺受。我打定主意宁可在黑暗中永恒守候,也不伤害对此一无所知的、善良的先生,不让我心爱的女儿忍受父母离异的委屈。
虽然有许多时候我很憋闷,很压抑,也很无奈。我憋闷、压抑、无奈得想大喊大叫,想逃想跑想出家。但是我又懂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局限性。该把握的把握,该放弃的放弃,该原谅的原谅了吧。于是我一个人常常躲得远远的,躲到房间去读书、写作,用读与写充填我迷茫空虚的内心。
我知道是我太不听话,这才导致绝不缺钱的母亲您开始用毫不客气的话语向我伸手要钱。迟点都不行。我走到哪母亲您跟到哪,膨胀的欲望得不到完全满足就开始翻脸。
 
十二
 
一年一度的探亲使先生满怀喜悦。但是这个季节不好,天气不好,心情不好。这里我先要补充说说母亲多年前对我“乖乖地”结了这个婚的奖励:这就是我婚后的房间并不完全属于我自己。母亲喜欢把她的许多日用品搁在我的房间,以示亲密无间。
先生回来探亲,母亲在暗示我跟先生分居不成的愿望落空后,晚上就摆张竹床睡在我的房门外。还以随时要进门拿东西为由,规定不准关门睡觉。漫漫长夜,母亲您十分夸张地不停翻身,弄响竹床,或者非常做作地大声咳嗽,暗示您还没睡,还在清醒地听房。我知道我不肯跟先生分居是母亲您把竹床摆在我房门外的起因。
先生有常人难以想象的涵养。晚上睡觉总是与我保持足够母亲您假借进房拿东西而实属监视后绝对放心的距离,白天等我下班回家仍以笑脸相迎。在我患病生命垂危的时候,他谢绝自行车的颠簸护送而背着我穿街过巷朝医院飞奔。
母亲,您后来又跟我要十六年的生活抚养费,您提出的金额就那时的我而言绝对是个天文数字。知道要钱无望,您把当初命我十九岁上结婚买给我的缝纫机、厨具等物抬走拿去变卖,这些都是不堪回首的往事。我永远记得母亲您请人到我家抬走东西的时候一句话也不说的情景。您不说我也不说,我冷冷地看着。先生不,先生跟在母亲您的身后赔笑脸。他说妈,您慢走,您放心,每月我还会按时给您送生活费的。
 
十三
 
母亲您的为人曾经令我尊敬。您对人、对工作的诚恳有一种特能吃得亏的态度。这种态度亦为街坊邻里以及您的同事所认同与喜欢。导致您变得贪婪、不讲道理的原因,我想源于您渐渐爱上打牌赌钱的陋习。
您从小在烟馆长大,抽大烟的大老爷们到烟馆可不仅仅只是为了抽一袋烟。动作粗野、说话难听地赌钱,母亲您肯定耳濡目染。工作一二十年,早已小有积蓄的您,以为以您打小见识过的种种赌技以及您自己的聪明,肯定能火上一把而绝不会有任何损失。
可怜的母亲,这就是您人生最大悲剧的导火索吧。因为赌博取代了您的一切正常生活。
您把所有的时间全都消磨在牌桌上。我们常常一整天或一连好几天都看不见您的影子。而您预计要一连几天打牌不可能回家时,最初还撒个谎说要到哪里哪里做几天生意。然后一走数天。后来您连谎也懒得撒啦,想出去就出去,想回家就回家。回家的时候不是睡大觉,就是以烦躁的口气与人说话,然后再次匆匆出门。当然,对于您的养老女婿是否按时给您钱您可记得清清楚楚。父亲劝您不要老出去不顾家,您就说您又不是去玩,是去做生意。再劝您,您就赌咒发誓说你们不会怀疑我是去赌钱吧?还劝您可就要骂人了,骂那种要多难听有多难听的话。谁要揭穿您何时何地输钱给何人,您就要喊起来:我有你们讲的那么严重?赌点小钱,消磨消磨时间而已。您根本没意识到赌博的最终害处,也不认为整天坐在那里会影响身体健康。
一次,我几天找不见我的女儿也找不见您,而我找见我女儿找见母亲您的时候我恐惧极了。因为我可爱的女儿当时正孤独地、脏兮兮地、像个弃儿似的坐在地上玩牌。她还三岁不到啊,洗牌、拿牌居然熟练得像个赌王!
我吓傻了,也气昏了,同时还发现母亲您的嗜赌程度已经不堪设想。您不仅输光了自己一生的积蓄,输光了家里的积蓄,而且还以儿女的名义四处借钱,债台高筑!我想这是我对您一再让步的结果,今后可不能再迁就您了。
为约束赌红了眼的母亲您继续狂赌,我写信给家中所有的亲朋好友,同时一家一户地走访、通报街坊邻里再不要借钱给您。但我还是收到来信,得到答复,说我的信去晚了,人来晚了,母亲您已经把钱借走。更恐惧的是一大早开门出来被莫名其妙的催债人堵个正着:你妈叫我们来找你还钱!母亲,您知道我先生的难堪吗?知道我女儿惊慌地躲在我身后的眼神吗?父亲的规劝于您没有任何用处。对于您的行为,我只能用一句话来解释:您赌疯了!
 
十四
 
名叫黄桂珍的外婆从邻县蒙山来看您,您输红了眼不回家。父亲因此告诉外婆您爱赌的程度,恳请外婆无论您何时回家都要好好劝劝您。外婆辛酸答应,满眼沧桑。
可是,父亲一请二请三请您不回,只能说“没找到您”,叫哥再去“找找”。哥哥无功而返,一脸无奈。印象中我在很小的时候跟母亲您去过一两次蒙山,此后就没有去过了。倒是外婆每年都从蒙山来我们家走走,来了就跟我睡一铺床。天热为我扇凉,天冷为我焐脚。离开时由我代表全家去车站给外婆送行时,半路上外婆总要塞几角钱给我,我不要外婆就掉泪。外婆这次来之前应该说有很长时间没来了,母亲您也没去。外婆每次来都带几个形状像枕头一样的大粽子,一个粽子就有一两斤。粽子里有花生、板栗、红豆和肉。那么远的路啊,从一个县城到另一个县城。几十年了,母亲您就没对您跛足的、走路一瘸一拐的母亲有一点感动?
等到我去叫您回家看看外婆、陪陪外婆时您早有推脱的理由,您头也不抬地说“我没空”,继续出牌。看您为母不尊的样子,我不知哪来的胆量瞪着您说,妈,有一天您也会像外婆一样老,今天您怎样对待外婆我将来就怎样对待您!您吃惊不小,答应打完那局牌回家。我赶紧回家向外婆通报。可左等右等您依然没有在预定的时间回家,欢喜而来渐渐绝望的外婆起身要走。
正在此时,面色苍白的您回来了。外婆最先看见,高兴得不知怎样表示亲热与思念。只是不停地说,美文美文,我给你包了你最喜欢的大粽子。美文是您过继给梁家之前的芳名,您不置可否。但对外婆的到来没有一声问候,对自己的迟归没有一点歉意和不安。还因为父亲的一句话险些又要掀起一场风波。父亲怕您吵,怕家丑外扬,只好息事宁人。而您在陪外婆吃了一顿饭后推说累了,叫我趁早送外婆搭车回蒙山。外婆有些不舍,您就毫不惭愧地冷冷说“六十不留夜,七十不留餐”啦,使外婆觉得留下来会非常不安,因而执意要走,您也不挽留。我送外婆去车站搭车,外婆心疼您,一再嘱咐我别在心里记恨您,嘱咐我回家的时候烧盆热水给您洗个澡。你没闻到你妈身上的怪味吗?外婆说。最后,是我强把钱塞给独自回蒙山的外婆而不是外婆塞钱给我啦。这就是光阴!
 
十五
 
19861015午夜,母亲,债台高筑的您突发心肌梗塞与世长辞。
我没有眼泪,甚至拒绝看您最后一眼,更别说为您洗浴、梳头、更衣。我只托父亲捎去一套寿衣一双寿鞋一个寿枕给您带走。我在距您遗体很远很远的地方发愣,如释重负。我想您再也不会醒来以我的名义借钱。我想人死账忘。我今后也不必担惊受怕、日日恐惧讨债人讨到我的家里、我的单位,还您那些莫名其妙的冤枉钱。当然,我在您去世后还是为您还了一笔钱,为您还钱的那天是我今生今世的疼痛与耻辱。讨债人的羞辱令我永世难忘!
街上曾一度流传您自杀身亡而非心肌梗塞抢救无效的谣言,我懒得解释。我记得我、父亲和哥送您去医院的那个夜晚,我在得胜路上看到天边划过的那颗流星。我想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我发誓永不忆您。
后来,我常从您打牌的那条小巷那户人家门前走过。我看见那户人家高高的房子就心想,这就是我母亲输钱输命给他们家的老太太建的房。
今天,当我坐在电脑前慢慢回想母亲您的一生敲出的这篇文章,我已一点都不恨您了。往事的烟云于我已经很轻,很淡,轻淡到若有若无的境地。毕竟,是您把我带到这个世界来。我吃过您的乳汁,穿过您做的衣服,您还帮我带过我的女儿呢。
您没有文化,没有固定工作,生活来源没有补偿,所以要拿我一生的幸福做依靠,这是我的命数。我不怨,亦不恨了。我在今年清明把我写的《岁月风铃》一书献给父亲的同时也献给了您。我在书的扉页上写着:
父亲、母亲:感谢你们给了我生命,感谢你们养育了我,我爱你们!
母亲,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人若有来生,我还做您的女儿吧,不然您靠谁呢?但是,人不能成为一个纯粹的存在,人要有所作为,不然只是一个过客。所以,我请求您别再烧我的书了,请求您让我读书以后再成家养活您。不要赌钱,更不要赌命。
赌钱和赌命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到最后只能看见,黑夜,有力地落下来。
妈妈,我说的您都听见了吗?
我相信,您是听得见的。因为生前的您常说:死者有灵,天堂看得见,听得见。
·相关新闻

·发表评论: 目前有评论,查看当前评论
您的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