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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计局来了个新局长

2007-04-18
新闻来源: 作者:石川 责任编辑: 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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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计局来了个新局长

    石川

 

石川,本名唐佐军,男,1973年出生于湖南武冈市,武汉大学投资经济管理专业毕业,先后从事金融、统计、计算机管理等工作,现任来宾市作家协会秘书长。1996年开始文学创作,出版有长篇小说《与我同飞》、《幸福的门》,中短篇小说集《蚁民》等。系广西作家协会会员。

 

县统计局状告华美公司虚报统计数据一案终于开庭了。平日门可罗雀的石林县人民法院审判庭如刚开锅的稀粥,走廊、墙角及前台的甬道上挤满了双方旁听人员和各家新闻媒体的记者。

    坐在原告席上的是我们的局长鲁山,他气定神闲,神态自若,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我们的对手被告华美公司的代表却一脸严肃,他们的律师团在低声商议什么。

为何这官司如此反响强烈?一是因为原告和被告分别是县统计局和外资企业华美集团,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部门打官司属破天荒的行为,很有新闻价值;二是案件本身为统计官司,以前,人们觉得统计局这单位很神秘,国民党戴笠的军统就叫做“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统计局不显山、不露水,人们还以为它是国家安全部门。近几年,媒体发达了,电视、报纸、网络资讯无孔不入,公众才明白统计局是个写写算算,玩数字的单位。特别是近期,民众接触的统计概念均为GDP、生产总值、挤水分什么的,在民众心目里,统计局就如一首“四大虚”的顺口溜说的:老板的肾,年终的总结,小姐的眼泪,统计局的报表。加之,一些靠数字升官的贪官被曝光,统计局成了助纣为虐、沆瀣一气的帮凶,是吹鼓手,是轿夫。这样一来,统计局成了弄虚作假的代名词,是水库,有些地方天旱,有人戏谑说,这点旱算什么?叫统计局来浇浇水。发生了火灾,马上就会有人叫嚷:快打统计局的电话。而今天,统计局为捍卫数字的真实性打官司,闻所未闻;三是被告是外资企业,近年来,招商引资一直是地方政府考核干部政绩的重要指标,特别是外资。外资企业被各地政府当做祖宗一样供奉起来,地价、税收等样样优惠,宁可自己吃亏,也要保证外商赚钱。什么事都可以在政府的协调下息事宁人,谁吃豹子胆了,敢在外资头上动土?

除以上原因外,还有一个就是鲁山本人了。从外貌看,鲁山和人们心目中公务员的形象相差甚远,鲁山一米八三的个儿,全身状实得如牛犊一样。他理个板寸,不戴眼镜,不着西服,成日穿牛仔裤、套T恤,走起路来虎虎有声,初见鲁山,还以为他是篮球运动员。

鲁山是石林县的牛人,在他众多的轶闻趣事中,有两个常被人津津乐道。一是引进全国最大的建筑材料企业——家美集团。鲁山刚任乐业镇镇长时,乐业镇是全县较贫困的乡镇之一,穷山恶水,但有很好的建筑材料粘土,这东西,不能耕耘,不长谷物。鲁山决定搞建筑材料生产,立了这个项,去广东招商。家美集团对位于僻陋地区的这个项目根本看不上眼。大家也认为鲁山是痴人说梦。但鲁山不信邪,他应聘进了家美集团办公室做司机,有意识地结识了公司所有高层与业务主管,并了解该公司的决策取向,然后对症下药,修改了项目书。最后,他让县四大领导班子倾巢出动,宴请董事长与公司高层。家美公司被他的诚心感动了,当即拍板在乐业镇建分厂。这厂一年利税上亿元,乐业镇一举成了全县首富镇,鲁山名声大噪。

另一个是关于喝酒的。他酒量惊人,有个纠号叫“五十公里”,说的是他喝酒方圆五十公里内鲜有对手。凡是和鲁山喝过酒的,没有不被他灌倒的。正好,临县古三乡党委书记胡才厚也善饮,两人均不服气,就斗酒,正乃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两人从早上一直喝到晚上,喝得昏天暗地,乌呼哀哉。最终胡才厚略输一筹,实在咽不下去了,乘鲁山与人说话之际欠身将酒倒入袖中。鲁山明察秋毫,抓了个现行。鲁山倒了三杯,如捉小鸡般将胡才厚摁倒,强行灌酒。胡才厚烂醉如泥,东倒西歪,加之天黑,回家上楼时,一脚踏空,从楼上滚下来,摔成植物人,直到半年后才苏醒过来,但已是半身不遂,疯傻痴呆。胡的家人抬着他到县政府请愿,要求处理鲁山。此事影响极坏,鲁山因此被行政记大过处分、党内警告处分,严重影响了他的升迁。

但最轰动的还是鲁山任统计局局长。大家都说鲁山这回完蛋了,兔子尾巴长不了,到了鸡不叮、狗不闻的统计局,你鲁山就是条强龙,放你进阴沟里,还能掀起多少水花来?

哪知鲁山掀起的水花更高,连某个国家的商务部、省市局都惊动了。

 

 

我们统计局的十五位同志挤成一排,全都默不作声、脸色凝重,好像在悬崖上走钢丝,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战战兢兢,战栗不已。早先,我们曾听小道消息,说县里为了顾及外商的面子,授意法院判我们败诉。尽管这案子爆炒得沸沸扬扬,但对于我们确如坚冰压顶,寒气逼人。

鲁山局长见我们这样沉重,笑道:“放松点,我们一定会胜的,要相信我。”他见我们更紧张了,说:“来,把手伸出来,给我点力量。”我们就把手伸过来,拉着鲁山温暧的大手,我们觉得很安全,我们十六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跟着鲁山喊:“一、二、三,耶!必胜、必胜,统计必胜。”喊着喊着,不知为何,我们个个潸然泪下。

我局从没有这样团结过。

两年前,我局也曾倾巢出动,不过,那时在县殡仪馆。死去的是局长马平,马平已是我局在岗位上死去的第二任局长了。看着马局长的幼子捧着骨灰盒,我们眼角模糊了。

马局长是累死的。长年累月地伏案劳作,为全局的吃喝拉撒操心,郁郁寡欢,不得志,把身体拖垮了。他得了肝病,本来可以换个肝继续生命,因筹不到三十万元手术费,只好拉回县人民医院等死。

我们均为自己从事统计工作而郁闷。统计局是清水衙门,无权无势,虽然机关里蛇有蛇路,虾有虾道,但统计局什么门路也没有,除上级配发几台电脑,可以办个培训班,招几个学生打打字、玩玩电脑,就没什么生财门路了。其他单位有人求办事,天天有搞头,而统计局得反过来求爷爷告奶奶地要数字。

因没一点福利,局里大部分同志在外面找小钱。大学统计专业毕业的石鸿光,利用会点电脑、统计知识的优势,在县技工学校兼课;办公室的老孙,每日来点个卯,然后蹬上三轮车满街搭客;投资股的高必成,索性先帮老婆卖完早点才来画个押;农村股的老李承包了十几亩甘蔗地,成天在地上忙碌。总之,我们局的同志,也是蛇有蛇路,虾有虾道,一门心思找小钱,大家没心机上班,对工作应应付而已。马平在时,也会强调纪律。我们就顶嘴:工资这样低,奖金一分没有,叫我们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呀!

如今马平死后,局里的工作暂由副局长韦小强负责。韦小强五十开外,到了退居二线的年龄,他最大的心愿就是退休,哪有心思管我们?我们不把工作当回事,随便做做报表就拍屁股走人。

统计局放羊了。

然而,这样的高兴持续不久,我们便郁闷起来。快半年了,上级还没有给我们委任新局长,似乎我们不是县政府的一个职能部门,就连看门口的保安走了一个,都会马上聘一个,何况是一局之长?我们有点慌了。

后来,听说并非组织部门遗忘了我们,而是没人肯当这个局长。本来选派财政局、发改委的副职来任职的,但他们死活不肯来。总不能没有局长吧?组织部长找韦小强谈话,让他当头。按说能扶正,是多少副职梦寐以求的,韦小强应当高兴得屁颠屁颠才是,但韦小强充分发扬了老革命的光荣传统,非常谦虚地说自己没能力,没水平。有次,石鸿光开玩笑道,既然谁都不愿当这个局长,我来当算了。高必成就反驳说,你配,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虽这样说,但我们比谁都急,一个单位连一把手的宝座都没人愿坐,那下面人的地位更低了,更没出息了。我们过着没有局长的生活。我们的工作拖拖垃拉,有门路的人在想办法往外调,没本事如我一样的人,对工作只是应付,不当一回事。这样,我局业务水平一落千丈,在全市年终综合评比中倒数第一。

为此,市统计局吴江局长特意找了我们县委周书记,说:“统计局的摊子快烂掉了,再不任命个局长,干脆这部门就不要了。”

 “找不着人,合适的说什么也不愿来,我总不能拿刀架着他的脖子吧!要不,你们市局派位同志下来任局长。”周书记很伤脑筋地说。

吴江一听就摇头,说:“这哪能呀,我可没这权力。”

就这样,我局成了全县有名的烂局。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的自信心也降至极点,在别人眼里连局长宝座都不屑一顾,我们这些虾兵蟹将连垃圾都不如了,狗不闻,鸡不叮。虽然我们贵为人人羡慕的公务员,但在内心里我们一点儿骄气也没有,仿若一个弃孩,就是小老婆生的也会有人来嘘寒问暖。我们都在混日子,没一点儿笑脸,就连在外兼职做工也没神气了,脾气也日看见长。老孙蹬三轮车时就和顾客打了一架;老李穿着大裤衩,光着上身,戴顶破草帽,成日在地里劳作,一点儿没想过自己是公务员。在我们的心里,只把自己当作和街头的农民工一样了。

然而,就在我们浑浑噩噩过日子的某一天,想不到,全市十大明星乡镇之一的乐业镇党委书记鲁山会来看我们,在全县最好的国际大酒店宴请我们,让我们受宠若惊。

那日,我们正对一盆炭烤火。鲁山来找他当年在高坡镇挂镇长助理时的统计员韦小强。韦小强戴着老花镜伏案审核报表,一抬眼就认出他了,马上站起来说:“鲁书记,哪阵风把您刮过来了。快坐。”马上去沏茶。

鲁山扔过去一包玉溪烟,笑笑说:“统计局是金銮殿呀,我就不能来?”

“哪里哪里,统计局是阎罗殿,鬼都不进门。”韦小强有些受宠受惊,说,“像鲁书记这样的贵人,我们请都请不来,有事吗?”

“没事,就是评十佳乡镇我也不用找你呀!我和县政府的各部门都吃过饭,唯独没请过统计局。今天呀,想请你们全体干部吃餐饭,认识认识。”鲁山摇摇手,声若洪钟地说。

“这这这,”韦小强一连说了几个这字,他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好事,说,“这不用了吧。鲁书记很忙,能来这里坐坐我已经很高兴了,不用破费了。”

“就这样定了,和你的人说好。”鲁山马上就打国际大酒店的电话,让订一个大包厢。

这半年多来,从来没有人请我们吃过饭,又何况是全县最高档的饭店,所以接到韦小强的通知,我们都很高兴。我们都认识鲁山,鲁山是市委焦副书记的小兄弟,官场人脉好,是县里的当权派,虽然我们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是弄数字,但对这些关系还是心知肚明的。对吃饭这件在鲁山看来很平常的事,我们觉得不可思议。

我们一脸兴奋,全县人气最旺的牛人请我们吃饭,这是好兆头,好气象,说不定能借鲁山的阳气冲走我局的阴气。全局上下相当重视,老李一听消息就休工了,回家洗澡换了件新衣服;石鸿光马上停止授课,骑着摩托车赶了回来。

我们很准时,刚过六点钟就全到了。这让鲁山很意外,一般请人吃饭,客人总会晚来一段时间,准时到点的较少。鲁山叫韦小强点菜,韦小强推辞着,怎么也不点。鲁山又叫其他人点,其他人也不点,一个个木头呆脑的。鲁山也不为难我们,点了锅百鸟朝凤汤,其他的叫酒店准备,又要了几瓶五粮液。

鲁山举起酒杯说:“我叫鲁山,鲁智深的鲁,大山的山,和韦小强是多年朋友了,能和大家认识是缘分,第一杯干了。”韦小强把我们一一介绍给鲁山。每介绍一位,鲁山就点头,问好,喝交杯酒。虽然我们酒力都不好,见鲁山喝了,也全都喝了。我们也敬鲁山酒,这样几圈下来,我们个个满脸通红,有几分醉意了。

鲁山问:“听说你们局很久没局长了,怎么没人来当局长?”

韦小强说:“哎,这样的单位谁来呀?清水衙门,又累,又没搞头。”

“听说,你们局一连死了两任局长?”

韦小强叹口气,摘下眼镜擦擦说:“那是累死的呀!长年累月满负荷工作,你看我,头发斑白,枯瘦如柴。”

“你当局长不就行了。”鲁山笑道,“我和组织部的老王是好朋友,我和他说一声。”

“我呀,我当不了局长,我哪是当局长的料?当局长呀,找钱难,工作难,当统计局局长,就如老鼠进风箱两边受气!我老了,能提前退休,我就烧高香,阿弥陀佛了!”韦小强摇摇头说。

“我来当你们局长,欢迎吗?”鲁山说了一句我们匪夷所思的话。

你说笑话了,哪个不知鲁书记要当县委副书记了,要能分管我们则是最好不过了。我们笑道,鲁书记真是醉了。

鲁山也就笑笑。

大家尽欢而散。

 

然而,我们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那天一早,老孙打电话给石鸿光,石鸿光还在睡觉。老孙喜不自禁地说:“鲁山到我局当局长了。”“什么,鲁山当我们局局长?”石鸿光第一反应是仿若在做梦,问,“我不是在做梦吧?”

“你呀,都八点过二十分了,还不来上班。告诉你,鲁山调我们局当局长,千真万确。”

“开什么玩笑,你是不是神经了。”石鸿光不相信地说。自从鲁山请我们全局吃饭以后,全局人仿若吃了兴奋剂,高兴不已,精神亢奋。是不是老孙高兴过头了。

“我也不相信,但接到文件了,白纸黑字的,没错。我又打电话问我在组织部的妹夫,他说书记亲自点的将。你快来,韦小强说要开会。”老孙在电话里喋喋不休地说。

我们估计县里不会让一个局这样烂下去,会派一个强硬的人来当头,但想不到会是鲁山,鲁山能当好这个局长吗?我们拭目以待。

 

 

离开庭还有些时间,鲁山从原告席上走下来,叫了一下石鸿光,让他拿几份材料给记者。石鸿光现在是鲁山的爱将,综合股股长,副主任科员。我们听说,鲁山已向组织部推荐他当副局长。

自从鲁山来后,全局就他变化最大。石鸿光在马平手里是个刺疙瘩,他仗着自己是统计专业毕业的本科生,会电脑、能写作,有些孤傲,目中无人。马平有意磨他的棱角,不是让他下乡就是让他负责劳动工资、服务业等不关痛痒的专业。但他一点儿没理会马平的良苦用心,照样锋芒毕露。他为县人民医院设计了一套收费软件,得了一万元的报酬,他写的统计分析上了省级刊物。且他常提一些在马平看来不切实际的建议,如,搞电脑联网,编辑《统计年鉴》等。最让马平生气的是他不把数字当回事,且歪理十足,常说,这数据本来就是不对的,有水分,多点少点有什么关系?马平不太舒服他,来局里七八年了,还是大头兵一个,他当初的高中同学,早就是股长,副乡长了。所以,石鸿光也相当郁闷。

然到了鲁山手里他就成了香饽饽。鲁山常和他商讨局里的事,两人一唱一和,很对板路。石鸿光也一副士为知己者死的样子,不去兼课了,成日泡在办公室。他工作积极主动,不但创造性地完成本职工作,还常常提些可行性的建议,自讨苦吃,并以此为乐,如:鲁山一来,他就提了个建议搞局域网。以前马平在时他就提过,说统计部门成日要送报表、上报数字,电话和交通费用高,且时效差,用网络省了许多钱,现在县里在搞网络工程,有一笔经费,谁搞谁受益,还做了详细计划,满心以为马平会同意。但马平一来不喜求人,二来认为全局就几个办公室,没有必要联网,且要耗费电费,就束之高阁了。鲁山对此很有兴趣,当即打了县府办和分管县长的电话,马上拿着石鸿光的全套项目书去找有关领导,当即敲定了这个项目。我局全换了新电脑,搞了局域网,能上网,开通与政府办的OA办公对接,鲁山能随时在网上调看各个专业的报表。我们也不用成天坐车往市里送报表,传到信箱就行。这全是石鸿光的功劳。石鸿光成了网络管理员,每日来得最早,开机、检查网络,晚上回得最晚,备份、杀病毒、关网络,每日忙得不亦乐乎。他又任综合股股长,负责全局业务的总揽与全县国内生产总值的测算、经济分析等等工作,成日泡在办公室里做报表,写统计分析。但让我们奇怪的是,他没一点怨言,精力充盈,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鲁山刚来时,我们也不抱希望,觉得鲁山不适合做统计局局长,只是觉得总算有头了,不再是弃儿。统计局是业务性很强的部门,鲁山就一个酒司令,不知要弄出多少乱子来。但石鸿光不这样认为,说统计部门特别需要外行来领导,本系统内选的领导,没闯劲,不知交际,统计人囿于自己的圈子里做事,不食人间烟火,又如何能有所作为?石鸿光对鲁山寄予厚望。

鲁山独自来上任。

一早,拎了台笔记本电脑,端个大茶杯,神态自若地走来。我们全站在走廊上,列队欢迎。

韦小强领着鲁山进了局长室,我们也跟着进去。他让我们坐下,寒暄片刻,说,请你们吃饭那天,周书记找我谈话,说拟调我去统计局任职,我寻思一定躲不开,就和大家见了面。说实话,我也不想当这个局长,但要服从组织。我是个大老粗,对统计工作狗屁不通,以后,我们就在一个锅里揪食,有盐同咸,无盐同淡。我鲁山的性子大家也略知一二,脾气坏,做事鲁。业务上不去,做不好,是你们的错,统计局没搞头,大家福利不好,是我鲁山的责任,大家可以骂我,可以操娘。总之,一句话,希望大家齐心协力,把统计工作做好。我话讲完,你们谁还有话说?没有,散会。

鲁山快人快语,才五分钟就散了。

以后的日子,我们很少见鲁山。尽管我们很遵守纪律,希望给新来的局长一个好印象,新官上任三把火,又何况是鲁山?我们不希望被鲁山烧着。然鲁山毫无动静,甚至很少来办公室。鲁山朋友多,几乎天天泡在酒坛里。市局叫汇报工作,县政府开会,鲁山以不懂业务为由,让韦小强去。

我们局除了多一个局长外,一切照旧。

来了近一个月,鲁山还没有具体的施政措施,在我们印象中,他向来办事雷厉风行,而现在,没做一点与统计相关的事,没发表一句与统计相关的言论。他是不是仿若武侠小说中描写的武林高手那样,看拟笨拙愚钝,实含无尽杀机?但我们连一丝也看不出来。于是,我们又去外面兼职了,这让韦小强知道了,在全局会议上,韦小强又重申纪律,说公务员不能兼职和做生意。满以为鲁山会批评我们,哪知鲁山说,业余时间,做点事,找点钱,也没什么,光靠死工资,哪能过得滋润?

我们和以前一样,只不过有局长了,我们有了主心骨。

只有一次,鲁山家的电脑出问题了,叫石鸿光去修理。

石鸿光修好后,局长请他喝酒。两人找了家小酒店,要了几瓶本县产的石林醇,鲁山连杯子也没要,对着瓶子吹。石鸿光也郁闷着,加上骨子里有些傲气,也胆气如虹,操起瓶子就喝。咕噜咕噜的,不一会,两瓶酒就见底了。鲁山就佩服喝酒豪爽之人,见石鸿光喝得差不多了,说:“你是统计科班出身,计算机水平行,听说你文字功底也不错,很能干呀!”

石鸿光尴尬地笑笑说:“英雄无用武之地。”

“哈哈,若你是局长,你这个英雄如何用武?”鲁山乐了。

“若我当局长,统计很有搞头。在国外,在外省统计局都是很好的部门。在市场经济条件下,政府必定要从‘管、审、批’的干预型政府转变成为‘扶、帮、助’的服务型政府,政府的职能就是搞好经济调节、市场监管和为公共和市场主体服务,为此,统计的作用至关重要。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统计部门将越来越有搞头。”石鸿光就这样吹了一通。

鲁局长听得津津有味,说,来统计局这段时间,我脑袋一直没闲着,啃了几本统计教科书,了解了一些统计知识,联系我以前的工作实际,觉得统计工作相当重要,是国民经济中很重要的一环,但统计部门只是国家的经济服务部门,没什么公共权力,也没什么搞头,很难办事,你有什么野路子?鲁山拧开一瓶酒递给石鸿光。

石鸿光也不客气,接过酒就咕噜咕噜地灌。酒入愁肠,郁结在心腑间的结迎刃而解了。石鸿光感到通体舒畅,有一股倾诉的欲望,说:“造成统计部门无搞头的局面是统计部门自己造成的。因为统计部门的领导都是业务型的,不懂官场的一套。一是汇报不够,二是市场化运作不够。我们有许多创收项目,如办理统计登记证,按要求所有企事业、服务行业,包括一个粉店都要办证,每证一年收工本费30元。光这一项,一年就有十几万收入。其次是统计执法,现在几乎所有单位都虚报数字,捉一个罚一个。即可提高数字质量,又能增加收入。第三可编辑资料,利用我们丰富的统计资料,编《统计年鉴》、《统计手册》、《资讯指南》等,除找财政要钱外,还可以通过做广告、拉赞助赚些钱。”

“你有这样的路子,为何不和前任局长说?”鲁山疑惑地问。

石鸿光举起酒瓶,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说:“我提了许多建议,马平都说没人手,有风险。马平不喜欢我,我就是拿来‘龙种’,他也会说是‘跳蚤’,没办法,捧着金饭碗讨饭吃。”

“我很有兴趣,我可以办。”鲁山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掷地有声地说。

两人坐而论道,越说越投机。石鸿光脸红面热,见鲁山这样胸怀若谷,有点儿受宠若惊,把这几年对统计的思考如打机关枪一样全射了出来。他们这番“酒中对”,虽没有“隆中对”那样青史留名,但基本上成了鲁山今后的执政纲要。

鲁山又问石鸿光进机关几年了。

快八年了。石鸿光有一丝不快地说。

鲁山就叹叹气说:“马局长思想真不解放,我在你这个年纪已是正科级了。你连股长都不是。要做好工作,思想一定开放,要敢做,敢想。有为才会有位,一个单位没什么搞头,大家的福利上不来,做什么都比别单位差,大家就没信心了。”

石鸿光后来对我说,有了鲁局长的领导,我们一定会有希望了。

此后,石鸿光几乎所有的建议都在鲁山手里变成了现实。石鸿光像变了个人似的,不再是那个毛头小伙子了,我们都用另一种眼光来看他。最主要的表现是,以前,石鸿光对女朋友百依百顺,在电话里,极尽甜言蜜语之能事,而现在,都是他女朋友到办公室里来给他送夜宵。鲁山对石鸿光也关心,不但解决他的级别,还在县府办给他要了一套集资房。石鸿光结婚时,我们都去喝喜酒,他老婆说,石鸿光自从跟着鲁局长后,才像个男人。

我们也觉得石鸿光这两年跟着鲁山,沾了不少阳刚之气。

 

 

《中国信息报》的记者孙平一进来就和鲁山拥抱,说,哥们,放心,一定会赢的,我有这个预感。鲁山也拍拍孙平的肩说,承你贵言了。孙平又说,我把新闻界的兄弟都叫来了,都是重量级的媒体,不论输赢,你准火。鲁山就笑笑说,老兄还是笔下留情吧,我这张脸可不好看呀!孙平是《中国信息报》省记者站站长,北方人,也有一副好身板,也好酒,一来石林县采访就和鲁山好上了,他仿若要把鲁山当作一个调查样本,连着报道,对鲁山形象的树立居功至伟,鲁山就是通过他的笔被世人、特别是被统计人知晓的。他的长篇通讯:《倒拔杨柳今胜昔:记鲁山局长的三板斧》,在我们统计系统内流传甚远。在这篇文章里,孙平开篇就这样写道:《水浒传》里有个花和尚鲁智深,和鲁局长同姓,虽一古一今,但两人性相近,习亦相近,行为也颇有相似之处。接着,孙平以鲁智深做喻,侃侃而谈,把鲁山任局长这两年来的工作总结为“三板斧”。

鲁山的第一板斧是人事变动。鲁山到任第二个月,就宣读了组织部的一个任命,任命老孙、老李为副主任科员,也就是副科级非领导职位。老孙与老李没想到快退休了,还能混得个副科级,感动得老泪纵横。又任命石鸿光为综合股股长,另两位年轻人分别担任工业股和投资股股长。这事在我局影响颇大,统计局虽说是业务部门,对官位没达到抓狂的地步,但私下里还是相当在意的。老孙为了要个副主任科员,曾和马平拍过桌子,材料也报组织部几次,都没用。石鸿光看见老孙拿着组织部的任命文件,潸然泪下,看了又看,又特意复印了一份。石鸿光在旁打趣道,老孙,升官了,请一餐。老孙连声说好好好。石鸿光也曾为股长一事和马平闹过。一日,郁闷喝酒时与我说,虽然股长只是个屁大的官,但我同学中,除我之外都混上这个职位,我若连个股长都不是,在社会上怎么混呀?我女朋友还以为我工作吊儿郎当,不求上进。如今,他终于如愿以偿了,石鸿光很高兴。

那个月,我们统计局好事连连,大家轮流做东,相互宴请。之后,老孙把三轮车卖了,老高也不帮老婆卖早点了,老李也不回去种甘蔗了。一来,他们大小也是个领导,再去做这些,连家里人也觉得没面子。他们腰杆直了许多,衣服也讲究了,平日他们都和我一样,空手上班,现在我们和群众拉开了档次,都拎了个崭新的公文包。我们全局人升官的升官,换岗的换岗,仿若一潭死水注入了清泉,顿时灵动起来,大家感到有奔头了,精神面貌为之一新。

前任局长并非不知升官的奥秘,只是他是乌龟提豆腐,无从下手。鲁局长一来就看到我局的领导职位与非领导职务比别单位少,立即就打了报告放在公文包里。鲁山知道何部长喜欢钓鱼。鲁山在任乐业镇书记的时候搞了个大鱼塘,专供上面来的领导消遣。就约何部长去钓鱼。那日,鱼儿也很给面子,何部长一放饵鱼就上钩,足足钓了几十斤。何部长很高兴,鲁山就提出配备职位的事,并递上报告让部长签意见。何部长说,鲁山呀,你一下子要解决四个科级职位,这哪行?这在全县都没有先例。鲁山说我不是找你们要官位,我是要你们补职位。我们单位这几个同志,从资历与学历,哪一点不符合?且按各单位的非领导职数配备比例,我单位只有少,没有多,准别的单位有十个二十个科级,我们统计局就不能要呀?难道我们是小婆生的?

听鲁山这样一说,部长只好指着鲁山说,这可是破例了,也算我支持你的工作。就在鲁山的报告上签了字。在我们前任局长认为比登天还难的事,就被鲁局长三言两语解决了。

解决了人事问题,鲁局长第二板斧就是抓业务。鲁山亲自拟定了一个全年岗位责任目标奖文件。把业务与福利待遇挂钩起来,把我局所有工作进行细分并对应不同等级的奖金,最高奖金高达五千元,发表统计分析的文章,甚至可以得到十倍的稿费。讨论方案时,韦小强一看数额就皱起了眉头,擦拭了几次眼镜,惊住了,悄悄地说,鲁局长呀,统计局不像你乐业镇,一年有上千万任你签,我们一年的经费就三四万元,就是不开门办公,也拿不出这些奖金呀!是不是少奖一点,以精神奖励为主。鲁山笑笑说,我的韦副呀,没有物质奖励做基础,精神奖励就是一纸空文。你是不是怕我鲁山开空头支票,兑现不了?放心,只要做好工作,还怕没钱?韦小强半信半疑。文件宣布那天,鲁山特意强调说,我鲁山言出必行,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兑现奖金。听鲁山这样一说,全局人欢呼雀跃。我们每个人都负责几个专业,若能获奖,年终就有一笔不菲的收入。我们暗下决心,一定要做好业务。

鲁山刚来不久,就明白统计工作的顽症所在,基础太差,统计数字都是各单位汇总报上来的,而各单位的统计人员根本不负责任,随意填报,报假数或干脆不报。这是相当棘手的事情,很不好解决,统计局无职无权,无钱无物,不可能用权压,用钱诱,鲁山苦苦思索破局的办法。

鲁山不去喝酒了,坐在电脑前猛抽烟,下班很晚才回去。

此时的鲁山仿若围棋高手,如老僧坐定般参禅悟道,桌上的烟蒂堆得如小山似的,看得我们心痛。忽一日,鲁山去杂物间猛翻。我们见鲁山翻出一堆旧《中国信息报》,一张张浏览。《中国信息报》是统计局的机关报,有许多地方上的信息。这样持续几天,忽一日,鲁山走进办公室,叫老孙去订两张飞广州的机票,又让石鸿光明日一早和他出差。我们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着鲁山高兴的样子,想一定有戏了。原来鲁山在报上看到广东灵山市实行统计报表双签收,解决了统计报表收缴难的问题。鲁山和石鸿光到了广东灵山市,提出学习双签收的经验。那边很热情,把双签收的做法与细节及全套资料文件全给了我们。

鲁山一回来就布置召开双签收会议。实行双签收制度后,报送单位在报签本上签字,我们也在他们的报表本上签字,年底双方核对,对漏报的单位依法处理。这样漏报的现象很少,极大地提高了统计数字的准确性。数字质量提高了,报表差错较少,年底,我局的工业、农业、投资、综合、贸易等专业就得到了市局的表扬。周边几个县,提出到我县学习。鲁山婉言谢绝了,说兄弟们,来喝酒可以,我们还是落后分子,才取得一丁点成绩,不好意思呀!

鲁山的第三板斧是找钱。每个统计局都会遇到一个问题,找钱难,一到逢年过节就发愁了,这时候,各个单位都发油、发米、发过节费,统计局一年到头,总不能没有表示吧?但统计局是清水衙门,钱从哪来?鲁山还是找到了门路,统计局有一项经省人大通过的收费项目,办理统计登记证,一本可收费四十元。钱很少,又繁碎,以前,我们都单独收缴,业主们大多当做乱收费,不予理睬。而这次,鲁山找工商与税务部门协商,共同约定捆绑办证,没有我们的统计登记证,不给予营业。这样,变被动为主动,各工商业主均主动去办理统计登记证。鲁局长又把全局人分为三个组,抽调工商与税务的一些干部组成办证工作队,深入到广大乡镇宣传统计法,办证,取得了较好的效果。我们共办了五千多份统计证,办证数量位于全市前例,此外,我们也有近十万元的收入。十万元,对于别单位来说可能很少,但对于我局这样一个只有十来人的小单位,无疑是天文数字。办证得到了工商税务部门的大力支持,鲁局长也不小气,从办证提成费用里拨了五万给他们,又私下请工商、税务的头头喝了好几次酒。

最后鲁山说,我们统计局是政府的一个部门,不能一天到晚埋头搞数字,要善于与各部门联系。各部门均掌握一定的社会资源,喝酒就是搞关系,喝酒就是交朋友,有了关系,有了朋友,就能共享政府的各种资源,什么都好做。喝酒也是生产力呀!喝酒不但能喝出钱来,而且能做好工作。这样的观念,我们闻所未闻,但细细一想,社会就是这个理,大家都是这样做的,只不过别人不像鲁山这样直截了当地说出来而已。

我局又配合全县招商引资编了一本《石林资讯》的小册子,详细地列出了我市主要经济、县情、县况指标及经济总量等客商们感兴趣的资料。在讨论编辑这本小册时,全局大部分同志不太同意,说政府又不给钱,且又费时费力,还要付印刷费用,这绝对是赔本买卖,我们统计局没什么家底,不像别的局,不在乎这些小钱。韦小强委婉地说了这个意思,我们都附和着。

鲁局长哈哈一笑,说,你们呀,不懂得做事,出这本小册子是我县的当务之急,也是我们的主要工作。你们做了几十年统计,明白统计主要是为谁服务吗?这猛一问,我们都愣了,鲁山歪眼望了我们一眼,吐口烟说,县统计局以前要不来钱,得不到政府的支持,就是因为某些领导认为县统计局的工作为上级服务的,对本县没啥用处。你不为他服务,他当然不会给钱你。我们是谁给工资?是上级吗?不是,是本县。拿谁的钱,就要为谁做事,这是常识。以后我们的工作重心要扭过来,既要做好上级布置的工作,更要服务本县的建设。这本小册子就是统计服务本县的最好措施,一定要弄,而且要弄好。光努力工作不行,做事方向不对,就算累死累活也没人怜悯。总之呀,上级部门可以应付,但对给钱养你的本级政府一定要认真。

这样一说,我们就明白了,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看问题就是深刻,一针见血。我们明白了为何历届政府不重视统计的原因。仿若拨云见日,我们编起这本册子来相当卖力。鲁山也特意请广告公司设计封面,为于便于领导携带,做成小三十二开本,精致漂亮,一出版就深受领导喜欢。鲁山见书记、县长高兴,又说,大家都喜欢这本小册子,但认为太过简单了,我们拟每年把统计资料加以整理,编一本《统计年鉴》公开出版。书记县长一听就高兴,说,太好了,我常常为找数据发愁,有了这本资料,和客商洽谈则方便多了。

鲁山见县长高兴,马上拿出报告说,那就请县长签个字吧。县长一看,是近十万元的报告,说,你这个鲁山呀,就会给我下套子,这事我也做不了主,得交常委会讨论。鲁山一听就觉得有戏了,马上去找书记,书记也同意了。工作做通了,常委会上也没人反对。有个常委说,让鲁山去当统计局局长,真是难为他了,不闹情绪,还能做出成绩来,应当支持他,又拿出《石林资讯》说,这册子很好用,我都随身带着,客商问起来,一翻就知道了,简单实用。

接着鲁山又以县政府的名义发了《关于编辑出版石林县统计年鉴》的通知。书记、县长亲任编辑部主任,并让县各主要部门的头头,如财政局,发改委等单位的领导做编委。县长还签字要求每个乡镇都要做专栏,当然做专栏是要收费的,一个乡镇收一万元,全县十六个乡镇,我们就可以收十六万元。鲁山又拉着石鸿光和办公室的会计,一家家拉赞助,多则一万,少则三五千,因此书规格高,在全县绝无仅有,加上鲁山关系广,全县所有单位几乎都给了钱。这样,光广告费就赚了三十多万元。

鲁山一来,我局就高速运转起来,但单位的那辆破车一点儿也不配合工作,出门办事,不是抛锚就是死火,真要买辆车了。关于买车的事,我局几乎每年打报告都石沉大海。鲁山一来统计局也打了报告,但也没什么动静,我们都急了。鲁山说,要钱的事急不来,得看机会。一日,市财政局长陪同省财委会的人来检查工作,一来就拉鲁山去喝酒。鲁山迟到了。局长说,鲁山呀,就你牛,让我们几个处级领导空着肚子等你这个科级干部。

鲁山笑笑说:“各位财神呀,你们是四个轮子,我是坐十一路车来的(走路),哪赶得上,你们各位财神拔根毛,让我也弄辆车坐坐。”

局长也开玩笑道:“那就要看你今天的表现了。”局长抓起桌前的钢化玻璃杯说,“快敬酒,敬一杯酒我给一万元。”

“当真?”鲁山抓起桌上的茅台酒,就敬起来,一个一个轮番敬,遇到不喝的,鲁山就央求道,阿哥呀!小弟能坐上车,全靠你了,或说,我现在只够买辆面包车的钱,你喝下这杯酒,我就能买辆千里马了,帮帮忙,我鲁山感谢你们一辈子。这样一说,客人们也不好拒绝,不管能喝不能喝,都一口气喝完。

众人也为这个创意吸住了,一个劲地叫好,边喝酒边数着:一万二万三万,一圈下来,鲁山喝了十杯酒。

县财政局局长知道这钱最终还是他出,也深知鲁山的酒量,说,你得辆普桑,也该知足了,不要得陇望蜀。鲁山哪肯放过这个机会,反而敬他酒说,麻烦阿哥帮个忙,喝了这杯呀!我就可以坐北京现代了。

那日,客人们都醉了。鲁山也醉得迈不开脚,在酒店的包厢里过了一夜,事后说起这事,他挥挥手说,好久没这样痛快地喝酒了。听得我们心酸不已。

后来,财政局真批了十五万给我局买车,鲁山加了些钱,买了一辆和组织部一样的别克车。这一下轰动了全县所有机关部门。在别人看来,统计局是穷单位,为何能买这样好的车?纷纷责问鲁山。鲁山说,光你们财政局、组织部屁股长肉,难道我统计局是瘦屁股,就不能坐好车?对局长买好车,我们全局不但不说局长乱花钱,反而一致赞成。车是一个单位的面子,一个单位有没有搞头,得看领导的车好不好。单位有辆好车,基本上说明我们单位有搞头。大家一上班看着那辆车就高兴,很实在。最高兴的是司机小张,宝贝得什么似的。还有石鸿光,单位那辆破车,基本上是他用,因为大家都没驾照。这让老孙眼冒火,说有空要去学车,不能便宜了石鸿光。

我们就这样忙忙碌碌地到了年底。市里开统计年报和年终总结会。按以往的惯例,都是主管业务的副局长带队去参加的,因车不够,我们都是坐班车去的。鲁山说,这回我带队,也不搭班车了,我去借辆十二座的丰田车。这样我局两辆车,扬眉吐气地去开会,和年初比,我们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开会回来第一件事,鲁山就让老孙拿文件出来,叫会计去取钱,说要落实奖金,要说到做到。得奖的都兴高采烈,没得奖的心中暗下决心,明年一定好好干,力争得奖。

临近年终了,每年这个时候,别单位均无所事事,为打发时间,会举办打牌、下棋、搓麻将等娱乐活动,只等过年放假。而我局不行,年终是统计部门最忙的时候,不但要上报第四季度的报表。还要做年报、写年度的分析、准备统计公报、做来年的经济预测等等,年货都没空买。正当我们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鲁山开了辆小货车进了县府大院。老孙一下车,就扯着嗓子喊,快来搬东西,局长为我们采购年货了。我们喜出望外,一窝蜂地跑下去。年货很丰富,有水果、香茹、花菇、鱿鱼等,就连年糕也准备了。老孙说,我可累惨了,为了买这些货真价实的东西,我和局长两天两夜没休息好,跑了几个城市。我们看着一脸疲惫,一身尘土的鲁山,连声说谢谢。鲁山拿抹布边擦着鞋边说,你们几个小伙子别忙着搬自己的,先给退休的老同志送去。这一年,我们统计局有史以来过了个肥年,每人都得了五千元的年终奖金。全局人乐开了花。

这样,在孙平不遗余力地宣传下,我们统计局就出名了。市统计局吴江局长亲自打来电话,说要组织全市统计系统的局长到我县学习。

鲁山笑着说:“学个卵毛,没什么好学的,来喝酒可以。”

 

 

当时,吴江一听就乐了,说,你这个鲁山呀,能不能不讲粗口。如同刘备喜欢张飞,宋江喜欢李逵,吴江对手下这个爱将也喜欢得很。此时的他一脸凝重,瞪着台面,一言不发。

为了石林县统计局局长的事,他没少操心,找过县委书记,找过组织部部长,没料到来的却是酒司令鲁山,他第一反应就是这人不能当统计局局长。在吴江心目中,鲁山是乡镇干部的形象,是大老粗,他始终认为,统计局局长至少是经济或数学系毕业的,要懂业务。所以,当石林县组织部向他征求意见时,他态度不是很明朗。

鲁山任局长的第二个月,就来造访他。鲁山的第一句话就让他不悦,鲁山握着他的手说,让我来当这个鸟毛局长,真是赶鸭子上树,勉为其难,以后请多多指教。这哪像局长说的话。不过,他说话粗是粗点,但态度谦恭,说自己不懂统计,希望上级部门好好指导。然让他吃惊的是,鲁山送给全体干部职工每人两袋好米,两瓶好油和一些土特产,这是市局第一次收到下级部门送的礼物。他心头一热,觉得鲁山懂礼数,办事周到。他正想让办公室安排用餐。鲁山一挥手说,我已在“竹篱笆”订厢了,我这次就是来宴请上级领导的,人员由您定。

“那就叫科以上的干部参加吧。”吴江叫办公室主任去通知。

鲁山又说:“若方便的话,是不是也把市委焦副书记请来?”

焦副书记分管组织,吴江为解决局里一位老同志级别的问题,几次都请不来。鲁山见吴江面露疑色,就说:“我有办法请他,焦书记最喜欢吃狗肉,特别喜欢吃狗蛋,且必须用椿芽做味碟,我已经准备好了,他准来。”

吴江半信半疑,瞪着鲁山打电话,心想,就你一个小科长有这能力?他不喜吹牛之人,心中有些不快,说:“那当然好。”

鲁山就打电话:“焦书记呀,我鲁山,刚当上统计局局长,上来拜码头。我找了只黑狗,是绑杆枪挂两颗子弹(公狗)的那种,特意请朱瞎子做的,你可一定来呀。”鲁山收了手机说,“搞掂了。”

一到饭馆,鲁山从车里端出几只锅,全是原汁原味的狗肉,老孙忙着把野菜、汤料让酒店加工,石鸿光挑着两坛泥封的“土茅台”。主食也准备好了,米饭是新打的二苗米,粥是加狗血熬的小米粥,连椿芽、豆豉、荞头酸等佐菜都用瓶子装着带来的。加上“竹篱笆”,装饰朴实别致,全用竹子隔着,一切宛如在乡村农家小院里把酒。众人吃腻了城里的“饲料”菜,望着这些来自山野的绿色食品,无不下箸如雨,食欲倍增。吴江佩服起鲁山的心机来,这次宴请,花钱不多,却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就是请去北海外滩吃龙虾、鲍鱼也不一定比这效果好。那日,焦副书记兴致很高,段子层出不穷,不停地和大家喝酒,对大家的敬酒也来者不拒。这也许是喝米酒的好处,不容易醉。但米酒也是酒,然对于鲁山来说仿若是水,鲁山左手拿壶,右手持杯,与市局的科局长们一人干三杯,面不红心不跳。因市委副书记在这包厢,不时,有吴江难得一见的副市长,财政局,建设局的头来敬酒。鲁山意气风发,和领导干酒,底气十足,一点儿也不认为自己只是个科级干部有自卑感,一点儿也不感到别忸。相反,吴江有点儿受宠若惊,诚惶诚恐,鲁山和他喝了一杯,凑脸过去说,吴局长呀,书记高兴特别好说话。吴江心领神会,端杯酒坐到焦副书记旁边,提出解决本单位一位老同志助理调研员的事。焦副书记满嘴答应了。

以后,他又下去石林县几次,鲁山不是请他钓鱼就是请他吃烤全羊,又至少叫一位副县长作陪,吃着吃着,鲁山就会打电话,书记呀,上级领导过来了,你过来接见一下吧。这样,县长与书记就会过来,和他喝杯酒。就是局里的一个小科员下去,鲁山都会毕恭毕敬,细致周到,走后还有礼品送。这和他去其他县就在县招待所随便吃一点形成鲜明对比。有一次,在全局会议上,大家谈到鲁山,都说鲁山为人好,很热情,能干。

然更让他意外的是石林县的统计业务上来得很快。在当年的年终评比中,石林县各个专业都进了前六名,综合评比排在全市的第三位。除了因统计分析与统计执法差一些外,其他工作都取得了长足的进步。

当然,鲁山的一些行为也有让吴江不高兴的时候。年末,全市召开统计局长会议,讨论国内生产总值、农民人均纯收入、固定资产投资、工业总产值等几个至关重要指标的评估问题,以便上报。几位局长都发了言,认为我市的指标是正确的,并没有多估,年初定的增长幅度是科学的,是实事求是的。各县都不愿少报,怕回去不好交差,一个劲地往上提。

鲁山和往常一样最后发言。鲁山说我刚在网上看了一条顺口溜:统计加估计,上下通通气,大家都满意。我市的统计工作是不是也这样?鲁山喝了口茶,站起来说,我们扪心问问这个数字有没有水分?别的指标我不讲,实话说,我对国内生产总值(GDP),至今都不明白是如何测算出来的,我就讲农民人均纯收入,这指标我懂,我在基层近十年,当过五年镇长,对农民一年能收入多少,了如指掌。我市的农民人均纯收入一年有三千八百八十元,每年还能按百分之十的比例增加,就是割头我都不相信。我所在的乐业是全县的首富镇,我县又是全市首富县,乐业镇若没有的话,我市其他农村一定也没有。为了搞准这个数字,我半年前做了一次抽样调查。在我县找了些职业不同,地域不同,家里人口不同的样本,进行记账调查,让其每天记录收入支出情况,进行估算,我县的农民人均纯收入在一千八百元左右。我又到临省的新宁县调查,他们的数字略高一点,这说明我的数字是正确的。不可能,同在一条河,同处一块地,我省的收入比别省的高一倍?若农民真有近四千元的纯收入,每户农户按五人计算,一年就有两万元的收入,这是什么概念?我们知道,农民的消费能力较低,有钱都是留着建房子,若一年有两万元收入,家家户户都起楼房、别墅了,就不会有那么多的泥房、土房、毛坯房了。我认为我省的农民人均纯收入数不可信,我市的数字更不可信。

大家都明白,鲁山说的是正确的,统计数字有水分。听鲁山一放炮,各位局长纷纷指出各个指标都有问题。吴江为难地说,若我们改数字,农民人均纯收入要退到六年前,没一点儿增长,这如何能说得过去?只有全省统一调数字才行。吴江把这个情况上报了,省局的答复也是支支唔唔的,后来也没下文了,依旧按原来的数字上报。

内行人一看这数字就明白是假的,省领导也明白,只是没人去更正。鲁山就认死理。在人大会上,作为基层人大代表的鲁山,把这个指标捅了出来。因为他是统计局局长,又来自基层,加之理由又充分。人大代表们听后很有意见,认为很有必要纠正。记者们也无孔不入,争相报道出去,逼着统计局给个说法,让省局措手不及。

省局只好表态,重新测算农民人均纯收入这个指标。

人大会后,省统计局让吴江和鲁山上省局开会,具体汇报农民人均纯收入这个指标的测算情况。吴江以为是批斗会,对鲁山充满了埋怨,一路上叮嘱鲁山汇报时少说两句,不要申辩。鲁山的牛脾气又上来了,说:“怕个卵,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捅了马蜂窝,我来背这个黑锅。”

进了会议室,吴江一个劲地赔不是。鲁山坐旁边,翘起二郎腿,点着烟,一副死猪不怕开火烫的架势,不吱声。

省局廖局长笑道:“没那么严重,说句实话,我也为这个数字操心,这数字能高不能低,且年年要以两位数增长,再过几年,农民的收入比我还高了。这马蜂窝捅得好。”又握着鲁山的手说:“你就是鲁山吧,久仰你的大名了。”这样一说,鲁山倒不好意思了,说:“对不起,我给局里增加麻烦了。”

“我做了一辈子统计,为了顶上的乌纱帽,不敢说真话,惭愧呀!我佩服你。为了悍卫数字的真实,我们不怕麻烦。这次,找你们来主要是研究如何测算这个指标,你们在这个指标的测算上走在了全省的前面,主要让你们介绍经验。”廖局长赞赏地示意让鲁山发言。鲁山也不推辞,声若洪钟,侃侃而谈。

此后,吴江对鲁山刮目相看。鲁山在统计系统越来越顺风顺水,工作做得也越来越好,很有朝气。各局纷纷向我们取经。餐桌上,鲁局长一端酒杯,说,我没什么经验,就是喝酒,你们不要不服气,我的经验你们也学不来,喝酒也要能喝,要会喝,要创造机会喝,要巧喝,要多跟领导喝酒。和几个小野仔拼酒,那不是喝酒。你们能和县长、书记、分管领导,各单位的头头喝上酒,醉了拍拍肩,互相摸摸屁股,操两句娘,哪有做不成的事?我们统计局的人都是人才,都是些秀才,但酒才少。好,喝酒。

鲁局长举起酒杯就一饮而尽,期间有些局长不胜酒力,含了一口,乘人不注意,又吐到旁边的茶杯里,有些拿的是白开水。鲁局长明察秋毫地说,喝酒都有水分,难怪别人说:统计局的数,媒婆的嘴。喝了!喝了!这样一来,大家就哄堂大笑了。

这一番酒活,后来成了我们统计系统的经典台词,传播甚远,就连省局廖局长,在全省统计工作会上都引用了,说统计局的领导不能埋头弄数字,要交际,要和各部门搞好关系。

慢慢吴江觉得,统计局就缺少鲁山这样的领导,大家不能跳出统计局看统计,而是囿于一个小圈子里,老死不相往来,这样是很难有所作为的。而大多数统计局局长,少的就是鲁山的勇气和魄力,如统计执法,明明大家都知道,没有统计执法,很难保证数字质量,自《统计法》颁布实施二十多年来,全市的统计执法为零。每年除了在电视台、报纸打打广告,在各条街道挂挂统计法颁布多少周年的广告横幅外,几乎没什么举措。每年统计执法在省评比中排名最后,严重影响了综合评比。吴江几次想搞统计执法,但因各种困难,没搞下去。统计执法涉及到法律,弄不好会打官司,又涉及到罚款,万一单位不认罚,搞不好骑虎难下,无功而返。若不打开这个局面,将永远在评比中抬不起头来。吴江就想在县里搞试点,取得一点经验,然后全市铺开。当他在全市局长会议上提出时,没有一个县愿意做,说,我们听市里的统一安排,市里若搞我们就搞。枪打出头鸟,这谁都明白。吴江望着自己的部下摇摇头。这些局长大部分是从统计部门出来的。一个人几十年从事统计工作,又都是在没有油水的统计局,哪里还有什么闯劲?锐气都磨平了,个个明哲保身,唯唯诺诺,不出事就万事大吉了。

今年,吴江想到了鲁山,在局长会议上,又旧事重提。

讨论中,鲁山又放炮了,说,同是国务院颁布的法,为何税法妇孺皆知,抗税是违法的深入人心,而统计法是“豆腐法”,一点用处都没有。关键是我们没有执法意识,宣传不到位。《统计法》是人大常委会赏给我们的尚方宝剑,对违法单位不但可责令其改正,而且还能罚款,有些收入,某些部门仅凭着一纸本局的规章制度就罚款,为什么我们不能?

这样一说,大家乐了,说到了钱,大家都来了兴趣,这正是吴江要达到的目的。见大家议论得差不多了,吴江就说,鲁山同志对统计法认识得很透彻,很有见地,我看今年是不是在石林县搞试点,让鲁山做开路先锋,实现我市统计执法零的突破。明年,我们总结经验,在全市推开。其他县局长都附和,猛给鲁山下眼药,说,石林县领导力强,县里很重视,鲁山有开拓精神,一定能打开局面。别人一给他戴高帽,鲁山就找不着北了。

鲁山这才觉中了吴江的套,笑道,你们唯恐天下不乱,想看我笑话呀。

吴江亦笑笑说:“鲁山呀,我市的统计执法不能老是零吧!今年要有所突破,你就做个先锋官,我们在后面使劲,出了事,大伙儿兜揽着。”

鲁山也很爽快,说:“怕个卵,我就不信这个邪,事总是人做的,你们不做,我做,我赚钱了,你们可不许眼红呀!”

没想到,鲁山说做就做,一下就铺开了,并打开了局面,但也捅了娄子。这一下,统计局出名了,市招商局、糖办,主管副市长纷纷找他,让他向鲁山施加压力。他只好说,我们对县局只有业务上的指导权,没有权力干涉他们的工作,和他们委蛇着。他当然不能泼冷水,他很希望鲁山这样做,若统计执法不敢碰硬,不痛不痒,统计执法就是纸上谈兵,若这次史无前例的统计执法官司胜了,对各填报单位都是个震慑,就会及时上报数字,数字质量就会好,那么整个统计工作就会上一个档次。全市的统计工作的被动局面也会扭转过来。就是退一万步,此次官司输了,也是一次很好的普法宣传,至少让公众领教了统计人的执法信心。

他此刻的心情很不安,心脏剧烈地跳动,仿佛坐在原告席上的是他而不是鲁山。他的手一直在冒汗,全身战栗不已,他努力想使自己镇定起来,但不能够。他时不时地看着腕表,等待着开庭。为了掩饰内心的不安,他朝四周望了望,统计方阵里很是寂静,人人呆若木鸡,脸上毫无表情。他叹了口气,脑袋一闪:怎么不见副局长韦小强?

 

 

韦小强拿了幅画轴,气喘吁吁地进来。韦小强干的虽是数字活,但能写一手好字,是省书协会员。昨夜,鲁山突发灵感,让他写幅字,说明天审判时用。韦小强连夜运笔,天一亮又去装裱,几乎一夜没睡。就是不写这幅字,他也睡不着。他参加工作三十年来,只有和鲁山共事这两年最舒服、最开心。虽然工作忙,手头总有做不完的事,但有鲁山在,他从不用操心局里的吃喝拉撒,只一心一意做好业务就行。这两年,统计局的地位节节攀升,干部职工的收入也增加了不少,他看在眼里,乐在心头,打心眼里佩服这位比他小十几岁的局长。

他不但临退休前提了一级,且鲁山对他很尊重,让他也拥有签单权,虽然他很少签,但仍觉得有面子。刚开始,他跟不上鲁山的思维,共事一段时间后,鲁山所做的事都卓有成效,他放心了,不再干涉鲁山的决策。

但对这次统计执法,他不太同意,作为老统计,他当然知道统计执法的重要性,但统计部门的地位低,统计法颁布近二十年了,一点用处也没有,别人不当一回事,还比不上地方的规章制度。另外,他也为鲁山考虑。鲁山这两年做得不错,成绩有目共睹,市委组织部门来考察过两次了,县里风闻他要提拔,交流到外县做副县长。有点官场经验的人都知道,在这节骨眼上,最好是保持现状,什么事都不做。

在讨论工作计划时,鲁山提出工作重点放在统计执法上时,韦小强并没表态。但鲁山干劲很大,说我已在吴局长面前夸下海口了,行也要搞,不行创造条件也要搞。鲁山就这毛病,吃软不吃硬,谁要奉承他几句,激将几句,他尾巴就会翘起来。

鲁山在动员会上说:抓统计执法就是把统计工作纳入到法制轨道来,依法统计。《统计法》是很早就颁布的一部法律,但一直以来,有法不依,形同虚设。按统计法规定,上报数据是每个单位的义务,但很多单位不当回事,随随便便就报些数字上来,甚至有单位为逃税或骗取银行贷款,报虚假数字,且统计人员经常换,这都是有悖《统计法》的行为,只有做好统计执法,统计工作才能一劳永逸。这样一说,局里人大都赞成,特别是石鸿光等年轻人,一窝蜂地说好。

年轻人真不知天高地厚,韦小强心想。会后,他特意找鲁山,说出自己的顾虑,特别提到鲁山提拔的事,说万一出了问题,这机会就失去了,你已失去好几次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到时,年纪一过,就有硬性规定不能提拔,就会一辈子遗憾。我们统计局能有今日的风光已属不易,水满则溢,月盈则亏,我们不搞了。你不好意思我去找吴局长说。

鲁山沉思一会说,老韦呀,谢谢你的好意,我也是官场老油条了,何尝不懂这些道道?我市的统计执法总要有人做吧!我已经下定决心了,在其位谋其政,我就要摸摸这个老虎屁股,现在调我走,我还不愿意呢,大不了,当一辈子统计局局长。说实话,我还真喜欢上这份工作,觉得两年来学了不少东西。改革嘛,哪有现成的,虽然枪打出头鸟,但总要有人出头吧!有你坐镇,我是不怕的。

就这样,我局的统计执法工作全面启动了。我们都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毫无经验,鲁山基于上次去广东灵山学习取得了成功,这次又带着我局的几个骨干去邻省统计执法先进县取经。这些地区均成立了专业的统计执法队,统计很有威严,收入也可观,一年的执法收入达几十万元。我们如牛进入菜园子里,贪婪地学习他们的经验、执法程序和所有的法律文书。我们大开眼界,信心倍增,恨不得插翅飞回去开展工作。

回到县里,鲁山一一介绍,全局同志群情鼎沸,摩拳擦掌,个个想大干一场。为做到万无一失,鲁山又去省法规处咨询,省法制处很支持我们,特意为我县设计了一套无懈可击的法律程序与文书。之后,鲁山又回到市里和吴江局长研究对策,预演了种种困难,并找到破解的办法。

兵法上说,知已己彼,才能百战百胜。为此,鲁山在全局掀起一股学习《统计法》的热潮,要求全局人包括司机人人知法、懂法、用法,人人熟稔执法程序。鲁山知道,只有把统计执法列入到政府的中心工作去,才有可能成功。鲁山去游说王县长,详细汇报了统计执法的准备情况。县长连声说好,并要求我局和县法制办联合执法。

这样,随着政府办文件《关于在全县范围内开展统计执法的通知》一文的下发,我县的统计执法轰轰烈烈地开始了。鲁山很会做宣传工作,统计执法的广告,不但在电视里滚动播出,县报做通栏,大街小巷挂横幅,还叫上警车开道,让广播车四处宣讲。弄得县里人人都知,有些老人还以为又搞什么政治运动了。

宣传战后,就是真刀真枪的执法。统计执法涉及方方面面,不可能眉毛胡子一把抓,必须有所侧重,必须找到突破口。恰在鲁山冥思苦想之际,石鸿光献计道:从劳动工资入手最好,各单位的所有收入包括工资、奖金、旅游费用、公积金、生活补贴等按规定均要划归劳动工资统计,但几乎所有的单位为了避税都少报,抓劳动工资执法,一抓一个准。韦小强也在一旁说,我县的固定资产投资额上不去,和县华美糖业集团等几个大企业有关,他们有意压低投资额,力争国家的补贴,也该好好治治了。鲁局长就拍板说,我们就从劳动工资和固定资产投资额抓起,并补充道,从最有钱的电力、保险、金融等行业开始。

第一天,鲁山亲自带着我们去抽查,第一个单位定在县供电公司。我们一进单位,就出示省法制处颁发的统计执法证。要求会计、统计如实提供台账与各种报表。供电公司经理陈宏听说统计局来查帐,感到很意外。他和鲁山认识,一见面就不高兴地说:鲁山呀,是不是没酒喝了?统计局查什么账呀,这不是给我们找麻烦嘛!

鲁山恼了,就递上一本《统计法》说:“陈宏,我统计局穷是穷,也不饿你那餐饭。你真是法盲,前段时间我们还和法制办进行《统计法》普法考试,你难道没考?我们是来执法的。统计法与税法具有同等的效力,都是国务院颁发的,你敢说我是来找麻烦。”

陈宏自知理亏,也就笑笑说,才过统计局几天呀,说话就文绉绉的了。陈宏就吩咐会计与统计拿出账本来,不耐烦地对下属说,他们爱怎么查就怎么查。查吧!

陈宏也不当一回事,绝对不像审计局那样来查账时如临大敌。石鸿光查了供电局的会计账与统计账,发现会计账与统计账相差很远。在年工资总额里相差了近两万元,也就是说,他们的工资有五万多元,而反映在统计报表上的只有三万元,相差近一半。石鸿光马上按有关规定,写了检查书,并让他们的统计员签字。会计也没意识到这将是以后统计执法的依据,我们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这次我们查了全县的重点单位,几乎每个单位部门都有类似以上的漏报行为。这样一查,我县所统计的年平均工资几乎都是假的,存在严重的少报行为。我们拿着一沓检查单,问鲁山怎么办?

鲁局长一看报表说,按统计法实施细则规定,每个单位罚两到三万元,让石鸿光去开具统计执法罚款单,并送达到各单位。

我们一听就呆了,说,还真罚呀。

鲁山就乐了,说,不真罚做那么多工作做什么呀?摆花架子呀!

韦小强说,这在全局是没有先例的。

鲁山说,就是没有先例,我们才做,要不,我们花那么大的精力搞统计执法做什么?

韦小强等老同志都表示要慎重从事,不要捅马蜂窝了。

鲁山一拍桌子说:“你们胆子也太小了,为何不学学某某单位,要了钱,连发票都不开。而我们有国务院颁发的《统计法》,实施条例上的罚款金额也是省人大常委会通过的,没事,有事,我负责。”

石鸿光也认为应当罚,说,统计法之所以叫豆腐法,就是因为只执法不罚款,只发一份不痛不痒的文件,不罚款谁放在眼里?

这样,石鸿光开具了我局有史以来的第一张罚单。所有罚款单总额加起来有五十多万元,若每个单位都能交钱的话,我们可发财了。

单子送达后,没一个单位交钱。供电公司的陈宏甚至打来电话揶揄:兄弟呀,没听说统计局也能罚款,你鲁山是不是穷疯了?你说让我赞助点,我没二话,可罚款呀,我一个子也不给。

鲁山也怒了,说:“少给我称兄弟,工作是工作,私事是私事,你真不把国法当回事呀。若全县个个像你们单位少报那么多,我们县不就成了贫困县,你真是把数据当儿戏。如何能反映我县的经济发展情况。到时,我报到县委去,你老兄的经理位置也该移移位了。你还是老老实实地认罚。我和领导说说情,就不追究你的领导责任了。”

对方就无言了。

这样有许多单位来找我们,我们就一一顶回去了。

为了防止他们找县长。鲁山特意去找了王县长,汇报了我们这次统计执法的严重性。当王县长听说有些单位瞒报劳动工资一半以上,很是气愤,说,怪不得我市的各项指标都增长,而工资原地踏步,怎么也说不过去呀!一定要查,我坚决支持你们。就这样,几个来找县长求情的单位,都被驳了回去。

凡事都要争取主动,这是鲁山教我们的。

做通了上面的工作,我们就不怕了。鲁山带着我们一个个单位催交罚款,但几乎没有一个单位交钱。

特别是外资企业华美糖业公司,不但不交罚款,反而说我们乱收费,影响了他们的正常生产,并上报给总公司,说政府随便下个文就要钱,这是敲诈行为。

那天,石鸿光去华美公司检查,回来说:“华美集团的劳动工资相差很大,我有个同学在华美,他们年薪有五万多元,每月的工资就有四千多元,且华美的中层均实行年薪制,最少的有八万元,而反映到劳动工资报表上的全部是一千五百元,是按人头统计上去的。就这一项,少报的劳动工资总额就少了近五千万元,且今年他们完成了近十个亿的固定资产投资,但在统计报表中只反映了五亿元,有近五亿元的固定资产投资少报了,几乎是我县固定资产投资的三分之一,严重影响了我县国内生产总值的测算。若按照统计法有关规定,我们至少可以罚他们二十万元。我们动不动?”

韦小强马上接口说:“任何部门都能动,华美公司是无论如何动不得的。你们不记得了,去年,在全县干部职工大会上,王县长说,谁敢打华美公司的歪主意,我就打烂他的饭碗。据说,华美公司准备在我县建一个造纸厂,我县提出的建立循环经济园,就是为华美公司量身打造的。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还是不动为好。韦小强对统计局目前的状况很满意,生怕出乱子。

“问题是若华美公司不搞下来,其他单位就执法不下去。再说,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把华美公司擒住了,我们名声大振,所有的执法工作就会迎刃而解。再说,我们又不是乱收费,若这件事搞不掂,老虎屁股摸不得,以后我们更难做工作了。”石鸿光很看不惯韦小强前怕狼后怕虎的作风。

韦小强和石鸿光争论着,鲁山只是听,没有发言,这不像鲁山的性格,可见鲁山也觉得这是块烫手的山芋。最后,鲁山对石鸿光说,你们不要惊动华美集团,用各种手段,把华美的会计账、台账、工资情况等原始材料找齐了再说,华美公司不是不能动,招商引资和报送数字是两码事。一动,我们必须要有十足的把握,证据确凿了才动手,不能贸然行事。

往后的几天里,鲁山领着我们去查华美公司的账目,又通过财政局和税务局审计局的朋友,复印了一份华美公司的会计账,确定了他们少报数字的证据。根据这些证据,又找来华美公司的统计员核实,统计员也不当一回事,一一在我们单子上签了字。

在做好一切准备后,我们又对华美公司发了处罚通知书。一见到通知书,他们就惊住了,说,统计局是什么东西,也敢罚我们的款,这不是吃拿卡要嘛!他们立刻上报给了总公司和市糖办市招商局等主管部门及县政府。王县长马上打来电话,说,你个鲁山呀,你不是不知道华美公司最难缠了,干吗非去掏这个马蜂窝?

鲁山拿了一堆原始资料去找县长,说,我也是无奈,华美公司根本不把统计数字当回事,想当然的,想报多少就报多少,你看,固定资产投资相差那么远,严重影响了我县的GDP的测算.王县长看了看数字,也觉得华美公司太过分了,说,你们暂时不要动他,我去做工作,让他们更正,按统计局的有关规定上报。

哪知,华美公司牛得很,根本不把王县长的话放在心里,说,我们在中国所有城市都是这样上报统计数据的,为何到了石林县就不行?还是和上个月一样,就是不报正确数据。

我们的工作陷入僵局。

这样的局面是我们始料不及的,我们也打算不理睬华美公司,但别的单位见我们撬不动华美公司也不买账,说,为什么你们不动华美公司,只会打自己人的主意,胳膊肘往外扭,算什么本事?有种的去动华美,他们交罚款,我们就交,不然,没门。

若这样僵下去,我们轰轰烈烈的执法活动就会偃旗息鼓。我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等着鲁山拿主意。

鲁山希望华美公司给我们一个台阶下,不罚款,但至少同意更正数据,按我们的要求上报。就汇报给市糖办、招商局等外资主管部门,希望通过他们协调关系,缓和矛盾。几个局也收到了华美公司的投诉,不但不帮忙,反而不分青红皂白地责问我们:你们执法可以,但不能影响县里的投资环境。

鲁山又到华美公司做说服工作,希望他们能按我们的要求上报报表。但华美公司坚持认为他们没有错,反而认为我们开具的罚款通知单侵犯了他们的名誉权,要求我们赔礼道歉,并扬言到法院起诉我们。

我们都惊住了,羊肉没吃着反而惹了一身骚,非旦不能执法,反而要被人家告。大家心里忐忑不安,不知如何是好。

鲁山一拍桌子:怕个卵,畏畏缩缩的,哪能做成事?开弓没有回头箭。这老虎的屁股,我偏要摸一摸。鲁山决心先下手为强,打官司,把华美公司告上法庭。

为了打胜官司,鲁山做了充分的准备。先是去省统计局法制处求援,省局廖局长很重视,让法制处的一个副处长具体负责指导我们,又把统计局的法律顾问介绍给我局做辩护律师。一切准备好后,鲁山向法院递交了诉状。华美公司得到法院的传票,就交给公司的律师。外资企业在中国几乎无官司可打,不像在外国打官司如同吃饭一样司空见惯。那些律师们正想大展身手。

这样,双方箭上弦、刀出鞘,真刀真枪地干上了。

这件事被无孔不入的新闻媒体知道了,觉得里面大有文章可做。近几年,统计逐渐浮出水面,大众开始关心宏观经济,关心数据了,对统计执法也有了兴趣。而外资企业在中国的新闻也少,各大媒体觉得很有新闻价值,都纷至沓来,做专题报道,一时闹得满城风雨。

县里也流传了很多风言风语,大部分言论是对我们不利的,有的甚至说,统计局是不是想钱想疯了,连洋人的钱都要。县直各部门的态度明显对我们不利,社会舆论广泛认为是统计局捅娄子了,为县政府增加了麻烦。接着各路人马纷纷来替华美公司做说客,先是县糖办,招商局,后是县里的分管领导,再后就是市糖办与外资主管部门,分管副市长,让鲁山撤诉,不要惹火了外资企业。鲁山谁的话都不听,九头牛也拉不回。全局人的心七上八下,虽表面不说,但心里还是为鲁局长捏了一把汗。

临开庭前,市招商、糖办几个局的头头甚至屈驾到我局来劝鲁山放弃,说不能因为这点小事而影响全市的招商大局,一切为了引资,要鲁山服从大局,劝鲁山息事宁人,不要闹了,不能因小失大。

鲁山火了,说:“各位是处级干部,我是小科长,官大一级压死人,按理我应当听你的,但我们都是公务员,是中国公民,遵纪守法是我们的义务,要不国务院颁布的《统计法》就是一纸空文,执法和引资是两回事。”听鲁山这样一说,几位局长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也就针锋相对地说:“听你这样一说,我们几个局的人都是吃干饭的,就你们统计局的人能干。”

“我是统计局局长,我的责任是实事求是地反映我市的社会经济发展情况,其他的我一概不管。”鲁山也没好气地说。

“好了,我不管你了,出了问题,看你如何兜着走。”几位局长愤愤而去。

“有什么了不起,大不了不做这个局长。”鲁山一拍桌子,说,“他妈的,做点正事,就这样难。我不把这个案子搞下来,我就不姓鲁。”

 

 

开庭的时间到了,县人民法院林荣耀院长亲任审判长。大家都静下来,偌大的审判室静得可以听到心跳的声音,双方你来我往地陈词。

华美方面的律师长年担任该公司的法律顾问,是省城有名的律师,我方的律师是省法制处聘请的,也是名嘴,双方旗鼓相当。华美公司始终抓住外国公司的统计与中方统计的口径不同,他们是按美方公司的管理来填制报表的,在中国已经实施了四五年,不但在石林县如此,在其他地区的分公司亦如此。我方以《统计法》为法律准绳,证据充分,且有对方的培训记录与会计报表与工资发放情况,认为外国公司在中国境内办企业,同样要遵守中国的法律,虽然双方在统计口径上有一定的差别,但发生差错了,一定要改正。

双方唇枪舌剑,不相上下,把旁听的人镇得目瞪口呆,大气不敢透一口。

这时,人群中有了一丝涟漪,石林县县长王万友进来了。因法庭正辩论着,他没有坐在前台,而是在后面的位置坐下。周边的人见县长来了,纷纷让出位置。王万友示意大家不要声张。

他本不想来旁听,但不知为何,又鬼使神差地来了。对这场官司,他很无奈,又不得不来看,毕竟是在他治下,出了乱子最后来擦屁股仍是他。他和鲁山是老相识了,以前,他做县府办主任的时候,鲁山就是他手下的秘书,一直是他的部下。鲁山一直是个能来事的人。

当初,作为组织部部长的他很为统计局局长发愁。他苦口婆心给一个个对象做工作,又从服从组织的高度来劝说都没办法。有人甚至说宁愿什么都不干也不当这个局长。强扭的瓜不甜,他也不好用强制手段。在班子会上,正好鲁山来提意见。完后,有人开玩笑说,鲁山这样难缠,干脆叫他去当统计局局长,一来治治他的傲气,二来又能解决局长问题。鲁山是市委焦副书记的爱将,焦副书记管组织,鲁山能力突出,若不是那次喝酒死了人,他早就提为副处了。焦副书记曾授权组织部门考核他,但群众测评没通过。县委周书记一听,就有了主意,说,叫鲁山去当一段时间吧,治治那里的阴气,也让统计局治治鲁山的阳气。

哪知鲁山和其他人一样不愿去,他的理由倒不是那里连死两任局长,而是说自己是大老粗,一见数字就头痛,让我去,不是张飞穿针眼,大眼瞪小眼嘛。我这人没定性,喜欢来事,去那鸟毛统计局,我能做什么呀。

最后,周书记出马,周书记第一句话就是:鲁山,你有没有卵子?你是不是男人?

鲁山一听就急了,说,我鲁山不是男人,谁还能配当男人。

“你有卵子,你是男人为何怕死,连统计局当局长都不敢。”

“谁说不敢了,这有什么可怕的。”这样一激,鲁山就上当了。

当时,组织上只打算让鲁山去做一段时间,冲淡他在公众面前的印象,好提拔他,觉得鲁山去当统计局长就不可能来事了。

哪知鲁山拿了根针当棒槌,有板有眼地干起来,又是开统计大会,又是编书的,第一年,统计局在全市的评比中就进了前三名,捷报频传。鲁山本人说起数字,谈起本县的发展来,也头头是道。那个鲁莽的鲁山,变得睿智了。

有一次,王万友出差回来,看见桌面上摆了本省经济刊物——《新视角》,里面有篇《论石林县旅游开展前景及对策》的文章,作者:鲁山。文章观点新,说理透彻,适用性强,很有操作性。他看完,就让鲁山和旅游局长过来讨论全县旅游发展方案。事后,王万友玩笑道:你鲁山像土匪,真想不到还能写出这样好文章。

以后,统计局编了一份《统计分析》的资料,每个月都有几篇关于石林县经济运行与经济发展的文章,主编就是鲁山。平日,只要县领导需用什么资料,鲁山均能及时提供,不但有数字,还有文字分析。统计局越来越像一个经济参谋部门,为县领导的决策提供了大量有价值的建议。

为了写这些材料,只有我们知道鲁山的辛苦。到统计局后,鲁山特意买了台笔记本电脑,去到哪,带到哪,见缝插针地学习经济管理知识。每日喝完酒回来,不管多累,都要打开电脑,写上几百字的经济运行文章,或上上网,了解最新经济动态。为了完成那篇旅游文章,鲁山带着石鸿光跑遍了全县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企业,光记录本就写了十多万字,整整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当然,这些,县长是不知道了,只知道鲁山这个酒鬼,这个大老粗,还能写文章。

鲁山也有常让王县长烦心的事。如报国内生产总值,县里年初定的计划是增加百分之十二,到了年底,鲁山认为没有那么多,达不到那样的速度,只增长百分之七左右。比全市制定的平均数增幅少了三个百分点。他找来鲁山,让鲁山了解县府的意图,把数字调到两位数。鲁山说什么也不改。王县长拍着桌子说,又不让你负责,有事我负责。

鲁山说,我是统计局局长,谁负责也没用,要实事求是,是多少就是多少。

王县长很气愤,一句你不换数字就换位置的话就要冲口而出,但这正中鲁山的下怀,反而会激怒他。县里只好按统计局的数字上报。

这次统计执法,捅了华美公司这个娄子。鲁山一开具罚款单,外方就打电话给他说县统计局无故罚款。王县长明白,这一次是统计局有理。但市招商局、糖办、主管副市长都给他施加压力,让统计局息事宁人。王县长亲自开了协调会,外方仍坚持说没错,不同意改,让他左右为难。

王县长找鲁山说:“其他的县都不查,你也就别查了。”

鲁山说:“华美公司不查处,其他单位处理不下来,这次统计执法就失败了。”

“这样吧,你把其他违法的单位叫来开会,我来做他们的思想工作。华美公司确实有特殊情况,按特例处理。”王县长和稀泥了。

“不一视同仁,哪行呀?难道外国人杀了人你也能让他逍遥法外吗?我的县长同志,我们不能姑息养奸。”鲁山据理力争,言辞有些激烈。

两人不欢而散。

为这事,县里在常委会上专门讨论了,常委们觉得鲁山不太像话,认为最好不要和外资企业搞僵关系,不然以后难做工作。会后,县府办就下了《关于不把外资企业列为统计执法单位的通知》,以强制手段让统计局不对华美公司执法。我们看到这个文件就傻眼了,县里为了维护外商的感情胆敢做出这样违法的事,让我们很是吃惊,我们心里冷透了,心想鲁山一定很气愤,都去安慰他。

鲁山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样大发雷霆,而是坐在电脑前写文件,桌面放着一瓶二锅头,鲁山不像别的人写文章爱烧烟、喝咖啡、饮茶,鲁山的爱好是喝酒。见我们进来了,他一按打印,打出几张纸,拿起笔就签给老孙说,你盖上公章,送到县府办去。

我们一看标题就惊得目瞪口呆——《关于不执行县政府通知的请示》,老孙被唬住了,怯懦地说:“局长,这不好吧。我们不能和政府对着干呀!”

“怕个卵,有事,我负责。”果然,王万友一见文就火冒三丈,这个鲁山太可气了,胆敢不执行常委会的决议。正当王万友找鲁山时,鲁山不请自到了。王万友也不做声,拿出请示说:“这是你的杰作吧!”

“是的,中央三令五申提出要依法行政,我就想不通县政府为何总要做违法的事情。”鲁山说,“我不过是执行党中央的有关政策,有什么不对的。”

 听鲁山拿党中央来做挡箭牌,王万友就火了:“对,非常对,以后统计局的事,你找党中央去,我一概不管了。”王万友就拍着桌子说。

鲁山笑道:“县长,我统计局是县政府的儿子,不管你管不管,他总要找妈的,肚子饿了,你总要给他喂奶吧!儿子不找妈?找谁?”

王万友被鲁山的笑话弄得哭笑不得,一挥手,说,好了,你走吧。

开庭前,他又找了法院的林院长,询问情况。林院长说,这回鲁山很细心,培训记录,台账,会计账都相当清楚,说明他是做了精心准备的,也充分考虑到了困难。华美公司也太不像话,视《统计法》为无物。林院长的意思是秉公审理。

王县长只好叹口气说,算了,我们总是为了这个,迁就那个的,做些违法乱纪的事。这次,我不管了,你们爱怎么判就怎么判吧!

 

 

鲁山发言了。鲁山表情严肃地说:“华美公司的朋友们,你们到中国投资、做生意,最怕什么?”

鲁山这一问,在场的人都愣住了,全场仿若黎明前的原野,万籁俱寂。在这样的语境里,鲁山的声音更显高亢了:“你们最怕的是中国的法制不健全,怕一夜之间,你们的财产化为乌有,你们希望中国的法制尽快完善。今天,我们统计局为了维护法律的尊严和你们打官司,敢于向司空见惯的违法行为说不。这说明,中国的法制建设已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你们即使失败了,也应感到高兴,感到由衷的欣慰!”鲁山话音刚落,全场就给予掌声。

我们看着对方阵营,坐在前排的两个外国人,也报以热烈的掌声。被告方律师耸耸肩,挤眉弄眼朝我们做了个鬼脸。

鲁山又接着说:“在座的各位同志们,你们最讨厌统计局什么?你们最讨厌统计局出假数,弄虚作假,假数字害死人,这都是有历史教训的,非常可怕。当年,我们这个县,曾放了一个亩产二十万斤的卫星,今天,华美公司虽然是少报数字,但和那个卫星是五十步笑一百步,性质是一样的。难道你们不希望统计的数字更准确、更实事求是吗?”又是一阵掌声。

“各位在座的统计同仁们,我们从事统计最尴尬的事是什么?是上报假数字,做假,注水,我们统计工作者实属无奈,但大众不管那么多,就把屎罐子往我们头上倒。我们要拿起《统计法》这把尚方宝剑,敢于对假数字说‘不’。”又是掌声如潮。

鲁山激动了,拿起桌面上的画轴,缓缓展开。众人屏住气息,睁大眼睛,看鲁山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画轴展开了,出现‘不出假数’四个大字,右侧落款赫然是‘朱■基’三个字。这是朱总理视察统计局工作时的题字。这几个大字,虽是韦小强临摹的,但笔道遒劲,墨色苍翠,力透纸背,很有感染力。看得出韦小强是下了功夫的。我们不禁举手欢呼,大声叫好。

鲁山的声音有些哽咽,说:“同志们,朱总理是很少题字的,但他给我们统计局提了这四个字,这是朱总理对我们统计人的殷切希望!我们一定不能辜负他的期望!我们一定要为捍卫真实的数字而奋斗。假如我们姑息华美公司的行为,那就是集体造假,统计局就是水库。”

“真实是我们统计的生命,我们要不顾一切地去为之奋斗。”

鲁山激动了,几乎声泪俱下地说,最后几句话,掷地有声。我们手掌都拍红了。

结果,法院判我们胜了,责令华美公司从今日起按统计局的要求上报数字,并承担此次审理的费用,但免于罚款。

话音刚落,全场沸腾了。我们拥上去,把鲁山抛起来。鲁山如同小牛一样的身体,在我们指尖上仿若羽毛一样轻盈,我想,此时,他的心一定在飞翔。

各兄弟单位也向我们表示祝贺,连被告方华美公司也被感染了,外方代表朝我们走来,紧握鲁山的手,使劲地握了几下,伸出大拇指,一点儿也不为官司输了而懊恼。在他们出场的时候,全场报以热烈的掌声。

等大家都退场了,偌大的法庭只剩下我们统计系统的人,吴江局长喜形于色地说,上国际大酒店,今天市局请客,为你们庆功。

宴席设在国际大酒店最大的宴会厅,里面曲径通幽,小桥流水。两棵枝繁叶茂的假榕树下,摆着些古香古色的桌子,让人仿若到了乡间野外。大家兴高采烈,高兴之情溢于言表。先是法制处韦处长讲话,接着是王县长说。最后吴江局长说,下面请我们的鲁局长讲话。大家掌声如潮。

鲁局长举杯说道:“刚才李处长、王县长、吴局长都说得很清楚了,我看大家都饿了,不说了,什么卵都在这酒里了,干杯!”言毕,就一饮而尽。

大家也一饮而尽。

之后,大家在吴江的示意下,轮番向鲁山敬酒,鲁山来者不拒,一杯又一杯。大家一个劲地说鲁山能干,让鲁山说几句话,鲁山都摇摇手,只喝酒。吴江的意图很明显,就是要鲁山醉,喝的是鲁山不擅饮的五十二度泸州老窖,尽管鲁山号称百里之内无对手,但这样喝下去,也有几分醉意了。这时,一位邻县的统计局长端着一杯酒走来,说,鲁局长,一样是统计局长,你是要风得风,要水得水,有什么诀窍?

鲁山最听不得奉承话,加之有些醉意了,顿时来了精神,他站起来,想找个中心位置发表演讲,才走了两步,脚一崴,撞在假榕树上。众人惊了,都去扶他,鲁山将他们推开,站直,指着假榕树有些懊恼地说:“他妈的,放着直道不做,非要做成坑坑洼洼的。”

 

                                                 责任编辑 吴小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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