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妈妈是勇敢的

我觉得妈妈是勇敢的，当衰老像一件被水
洗皱的外衣，穿戴着她
早晨，或睡觉前
一次次把它捋平，然后又皱
打开窗口的旁边，傍晚的风向房间吹着
藤椅上，我看电视，妈妈
在客厅在窗口前乘凉，她咯咯地笑着
看着她的孙子
因为灯没开，所以看不清妈妈的脸
以及她眼睛里的反光。我觉得妈妈
是勇敢的，当我有时恐惧，在夜晚
死亡这样的问题，就像天外
来客，从未被妈妈
在饭桌和床头前提起

  变 化

河面上，有一些乌黑的火船
另一些
停泊在干枯的岸边
因为公路的发达
水系终于衰落成一些
裸露的礁石
上面
一座水泥大桥生硬地
跨越过去
汽车、摩托、单车
以及看风景的人
在上面穿梭
正前方
被雷电击毁又重建的文笔塔
清瘦地
立在山顶
在我离开的这些年
是它
目睹城镇的扩张
机场的出现
河水的东流
和防洪大堤的建成

  在梧州大东下路老房子的天顶

我会变旧的，站在老房子木楼梯的一旁我这样想
很多年前我外婆，踏一张板凳，去拿
阁楼里的东西，阳光，从天顶的开口照下
缓缓地，落在墙壁，外婆有时也上去，我也是
在上面待过很多次，红色阶砖的天台
长了一些青苔，我小心地走到屋顶的边缘
在剑花的旁边，一个人，静静观看
大东下路那些来往又消失的
人群

  我曾经有过一只……皮球

我曾经有过一只……皮球
（其实应该是，用了多年的篮球）
它被我拍打，用力地
在学校的水泥球场。我的背影，在傍晚
六点钟的校园，显得
格外空旷，我，一个男孩，十六岁
正是青春毒素，开始在体内
膨胀，发育的阶段，我的一个
美术老师，他调到荔浦了
他在饮食公司门口碰见我
要我好好画画，我记住了
拿着皮球，怅然地
站在篮球架下——我想起昨天
这只皮球，因为雨天，被我
长时间地，扔在床铺底下，松弛，发皱
软弱无力，待在布满蜘蛛网和灰尘的
墙角，我一直在冒汗，口干，舌燥
光着上身，但橘红色的落日，仍陪伴着我
停在远处一片
篱笆房上，我拍打着，这只已经充气
可以蹦跳得老高的
皮球，整个球场，发出低沉的
单调的撞击声。那个夏天的
傍晚，我奔跑，跳跃，一直想
把那只，现在已经不知，到哪去的
皮球，扔进木板上的篮筐

  河

妈妈给的一枚硬币
早花掉了
爸爸说过的一些话
有些留在河上
有些落到很深的水里
有一次夜晚
坐轮船
从外婆那里回来
船舱里
孤零零排列了一些人
除了机器鸣叫
中途有人下船
想到爸爸不在身边
看着漆黑的河面
我一个人
几乎不再
说话

  妈妈的小夜曲

我想唱一首歌，给我的
妈妈
没别的，只是一首
歌词大概是这样的
妈妈，睡吧
可能的话
最好祝我
在明早
抓到一只大红公鸡

  给妈妈

爸爸去年死了，只剩下
一个妈妈，很多下午
建峰，我，秀金保姆
和她，和我的儿子
围在一起，有很多
玩具，散在地上
一些坏了，另一些
仍完整，光线从
铝窗照进
楼下的值班坐在
木椅，对面的
楼房，一天天高了
但还未建好，难过的是
这些东西，都阻止
不了妈妈的
老

来源：《广西文学》2006年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