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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血的村庄(随笔)

2006-9-6
新闻来源:《广西文学》 作者:张燕玲 责任编辑: 黎凤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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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围“华语文学传媒大奖·2005年最具潜力新人”的李约热是广西近年闯入文坛的一匹黑马,从他被连连转载的《戈达尔活在我们中间》(载于《广西文学》2004年第1期)、《李壮回家》(载于《上海文学》2004年第6期)、《涂满油漆的村庄》(载于《作家》2005年第5期),到《巡逻记》(载于《广西文学》2006年5、6期合刊),完成了一个从以隐喻虚拟自己精神世界的聪明的写作者,到渗透着自己现实经验与生命体验思考的尖锐而朴素的精神叙事者。这条成长之路,凸显在李约热对那些留在土地上的父老乡亲的人生的深切关注之中。
       读《巡逻记》,最初会以为作者只是在叙述一个“警校里唯一写诗”,毕业刚回到家乡工作的警察“我”,在“只生长赌徒不生长粮食”的现代乡村里诗心失落的故事;以为作者在继续新一代农家弟子“李壮”们关于理想破灭关于精神家园的主题。然而,随着“我”阻止那些每天聚赌的“黑压压人群”成为赌徒的失败,随着暴戾的“赌博少年英雄”覃亮,以及覃亮身后那群“不读书的十三四岁的少年”们野生化故事的展开,随着最后维系着“我”诗心的以勤劳著称的“我”的父母,也成了赌输完了所有家当的赌徒,一个比任何极度的物质贫瘠都更摧人心肝的怆然图景,一层一层赤裸在我们面前:这是一个失血的村庄。在城市现代化的快速崛起之中,许多被透支的乡村不仅因土地的荒原化和野生化,而丧失了元气;而且,为摆脱贫困而生的投机赌博、失学和暴力正日益加重了乡村的生存和精神危机,而这些在危机中的老弱病残和问题少年正像有毒的蘑菇无根地留守在我们这个农业大国广袤的乡村土地上,他们便是今天乡村最后的背影;如果回避和缺乏警醒,他们还将是乡村枯萎的明天。故事的内核怆然疼痛,沉重苍凉。
      这是一个平凡而尖锐的的故事。故事来自俗世,来自还沾着泥土、一身农家本色的李约热的生活体验,平凡到中国大多数乡村都伸手可触,却真切地包含着这么多尖锐的生存和精神危机。是的,在农村哺育了城市现代化,城市将反哺农村的历史变迁中,已解决了温饱的农民在义无反顾地奔向致富之路的同时,缺乏乡村文化和精神依托的他们,很容易就被那些建在沙滩一夜暴富的神话诱惑着,赌博便是其中的毒蘑菇。赌博是让黄志、覃亮等个别人摆脱贫困,但却在整个乡村制造了更大更新的贫困,而且制造比贫困更可怕的精神堕落。这种毒蘑菇不仅毒害留守在土地上的老弱病残,而且毒害着无数因父母外出打工而缺失家教的失学的少儿,他们在荒芜的乡村里过早呈现弱肉强食的本性,这群被社会遗忘的“危险少年”已经成为今天的“乡村孤儿”,还将是中国乡村未来的隐患和疼痛,覃亮们便是。近日读到的黄志新的《坏爸爸》,小说描述的那些被人领着甚至狠毒地将他们弄成残疾到城里乞讨的乡下孩子,这个沦为农村一些人赚黑心钱的工具的群体,也是时代的乡村孤儿,更是现代乡村另一种可怕的荒芜、残暴和苦难。他们和覃亮们都是今天建设新农村不可回避的一个深层次的矛盾,他们是时代的孤儿;今天社会的进步,不应该以牺牲他们为代价。面对着“那群十三四岁的少年”“明晃晃的刀子”,“我只好放开覃亮,躲到一边”。“我忍着疼痛,压低声音,说‘没事’”。叙述平静、节制而流畅,可我们分明读到李约热含泪的隐藏着的痛哭。
      是的,李约热笔下的宜江整个村庄都像蘑菇,一朵因赌博因暴力而有毒的蘑菇,善用隐喻的李约热以此描述他深切关注的正在凋敝的乡村;覃亮也是一个隐喻,他代表的“那群不读书的十三四岁的少年”是李约热的疼痛,更是现代乡村的疼痛。当然,隐喻之中,李约热终于把握住了真正诉诸自己情感的表述,他用心的是朴素而精致的细节、粗粝而见血见肉的叙事。哺育他的村庄不再是仅仅以“涂满油漆”来隐喻和象征,而是“巡逻”和家乡中感同身受的实实在在的人生、真真切切的个人体验,那份穿透着他的关切他的疼痛乃至绝望的叙述,怆然逼出画面。不觉想起诗人王小妮去年在《安放》里对今天乡村生存和精神危机的深切忧虑。是的,失血的村庄早就难以安放我们父老乡亲的身躯与灵魂了,难以关怀和教养那群时代的孤儿了,今天乡村如此深重的生存与精神危机,尤其对苦难中人的尊严的坚守和对温暖的寻找,是我们“新乡土叙事”可以回避的吗?

来源:《广西文学》2006年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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