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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往小小说二题

2006-9-6
新闻来源:《广西文学》 作者:王 往 责任编辑: 黎凤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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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下的母亲


腊月二十八,我赶到了老家。
我一路笑着,和村人打招呼。一个回到老家的人,笑容是对母亲最好的慰藉。
一进门,我就问妻子,妈呢?妻子说,在小菜园里呢,是挖地去了吧。
我当即去了小菜园。孩子拉着我的手,吃着香蕉,一蹦一跳。
    母亲是在挖地,在那只有几张桌子大的小菜园里。那是我们家唯一的土地了,自从到了城里,我就把地退了,这事一晃已过去了七八年。
    到了小菜园,那土上有一层细霜。母亲的头发全白了,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银发,是枯发,灰白,像枯草间萎缩的叶子。想不到,这些年,不种田了,母亲反而衰老得厉害。
    我说,妈,我回来了。母亲停下来。母亲笑笑,回来啦。母亲的脸色是灰黄的,干涩的。以前,不是这样,母亲一顿能吃两碗米饭,脸色红润,如枫叶。我说,妈,不挖了,回去吧。母亲说,挖一下,把土翻过来,冻酥了,春天虫子就少了,到时种些梅豆,种点青菜,就这点地啦。我接过铁锨说,妈,我来挖。母亲说,算了吧,回去,这点地留着,我明天挖。
   母亲扶着锹柄,目光投向了村外那些大片的农田。母亲小声说,你听没听说,现在种田不用交农业税了?
我说,听说了,报纸天天看呢。
母亲说,开始我不信,后来听人说了,我就去看电视,真有这事,我几夜都没睡好。
     我知道母亲又要说种田的事了,就避开她的目光,没敢接话。我每年回家,她都要说我们家没地种了,退了地真可惜。我说,一来,你年纪大了,我们心疼你,不想让你再操心。二来,我们兄弟都工作了,人人给你钱,你想吃什么都买得到,还种什么地呢?母亲说,分田到户那年,我和你爸没日没夜地在田里忙,心想,这下有粮吃了,你们读书也不愁学费了,哪想到你们大了,一进城里就不种田了。不是种田,我和你爸哪能养活你们。我说,你还想我们在家种田啊?你盼我们长大成人,有出息,不就是想我们有个好工作好家庭吗?母亲当然没理由反驳我,只是老重复着一句话:唉,没田种了……
    大年初一上午,无风,太阳又艳。我和村里几个小伙子在廊檐下闲聊。母亲和妻子在灶屋做饭。快吃午饭了,来了一个讨饭的老妇。老妇往门前一站,放下米袋,笑呵呵地说:“小兄弟们帮帮忙。”我说,老奶奶,你儿女呢?老妇说,一个儿子,头脑不好,女儿出嫁了。我问,老头子呢?老妇又呵呵笑起来,老头子,早死啦。我说,对不起,奶奶,问你伤心事了。我对孩子说,拿一碗米给奶奶,用大碗。孩子跑去厨房了,出来时却抓了一把米。那小手能有多少米。我对孩子说,叫你用碗,大碗。孩子把米放到老妇米袋,又跑向厨房,出来时,对我说,爸,妈说不让给了。我皱了皱眉:妻子一向是个大方人呀。我有些生气了。我掏出十块钱给了老妇。我说:奶奶,一点心意。老妇接过钱,不停地说,好人啦好人……
     吃了饭,没人的时候,我半开玩笑地对妻子说:现在你掌权了,一点不顾我的权威了。妻子说,我怎么啦?我说,那讨饭的奶奶很可怜,我叫给一碗米……妻子说,你不知道,米缸里的米都是妈秋天拾回来的,当时我在锅上炒菜,她在烧火,我怕她心疼啊。一缸米,要拾多少稻穗啊……
我说,噢。
     我去了厨房,打开米缸,抓了一把米,那米有圆圆的珍珠米,有长长的鼠牙米,有青白相间的“一品香”,有尖尖的糯米……是的,是拾的稻穗碾出的米。我的手颤抖了,泪水一点点浮上来。
我看见秋天的田野,看见秋天的母亲。
     她弯着腰,从一块田跨到另一块田。
     她走到了自家的稻田。她弯下腰,又站起来。她的目光抚摸着每一棵稻根。她怎么也不相信,她盼了大半辈子,等来了分田到户,等到了自己的田。她像服侍皇上一样服侍它,它却归了别人。一群麻雀,呼啦啦,像一排密集的子弹落到了田里,在田的另一头不停地啄食。她流下眼泪,她手中握着的不是自己亲手种植的稻谷。她弯下腰,哭出声来,她要土地回应她:这是你自己的土地。
她的腰把秋天的天空拉弯……


执著的木匠


   他是一个木匠。
   是木匠里的天才。
    很小的时候,他便对木工活感兴趣。曾经,他用一把小小的凿子把一段丑陋不堪的木头掏成了一个精致的木碗。他就用这木碗吃饭。
    他会对着一棵树说,这棵树能打一只衣柜,一张桌子,面子要多大,腿要多高,他都说了尺寸。过了一年,树的主人真的要用到那棵树了,说要打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他就站出来说,那是我去年说的,今年这棵树打了衣柜桌子,还够打两把椅子。结果,这棵树真的打了一个衣柜,一张桌子,还有两把椅子,木料不多不少。他的眼力就这样厉害。
    长大了,他就学了木匠。他的手艺很快就超过了师傅。他锯木头,从来不用弹墨线,木工必用的墨斗,他没有。他加的榫子,就是不用油漆,你也看不出痕迹。他的雕刻才真正显出他木匠的天才。他雕的蝴蝶、鲤鱼,让那要出嫁的女孩看得目不转睛,真害怕那蝴蝶飞了,那鲤鱼游走了。他的雕刻能将木料上的瑕疵变为点睛之笔。一道裂纹让他修饰为鲤鱼划出的水波或是蝴蝶的触须,一个节疤让他修饰为蝴蝶翅膀上的斑纹或是鲤鱼的眼睛。树,因为木匠而死去,木匠又让它以另一种形式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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