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春算得上一个土生土长的绥化人。这个不算封闭也不算开放的城市,对井春来说,都一样。十八年来,井春觉察不到这个城市的存在,他觉得绥化和空气一般没什么两样,看不见,摸不着。
有一天,他在图书馆看见一本《绥化县志》,感到莫名其妙,像是猛然站起,感觉眩晕一样。那是公元1999年9月的一天下午,《县志》上说,绥化境内有河,什么呼兰河、诺敏河、尼河、克音河,还有……但他从来就不见有什么河流的,除了一条两米宽的常年冒着热气的臭烘烘的下水道,蜿蜒曲折,奔过绥化人民公园,什么也没有,如果那也算一条河的话。他把书放回原处,弹了弹拇指和食指上的灰尘,厌恶地把目光瞥向远方。灰尘、噪音的满天乱飞,车来人往,流离失所的垃圾和一直在那里■里■嗦的图书管理员……他终于跑了出去。
那是公元1999年9月的一天下午,后两节思想政治课他没有去听,他没有告诉同学和老师他去哪里以及为什么不辞而别。他想起海子的诗:“劈柴、喂马、周游世界。”他仿佛也想给每一座山每一条河取一个温暖的名字。然后,他血液沸腾,他想跑,飞快地奔跑。他拿出钥匙,手里已经满是汗渍,突然觉得钥匙像结成了冰块,马上要融化,他得赶在钥匙融化之前把抽屉打开。
有一次,他发现母亲试图打开他的抽屉,他当着母亲的面,把抢过来的钥匙扔到了下水道里了。母亲的手指,当即被划出了一条鲜红的印记。他说,这是我的抽屉。
他的抽屉打开了。两年前买下的一个带密码锁的笔记本,上面印着一条花狗,嘴巴扯着一个卡通女孩的裙子,女孩有一双漂亮的大眼睛,一直在看着他。他把笔记本捧起来,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他想象着那条花狗和那个女孩付之一炬的情形,还有那些柔软而未能伸展的文字在火焰里的模样,多么神奇!他的玩具不多,但每件都很可靠,两支用汽车轴承制作的铁尜,抽打起来呜呜直响,转动平稳,转速极高;一大盒玻璃弹球,五光十色;还有一把仿真“五四”式手枪,沉甸甸的,至少还可以和他并肩作战十年二十年。他有些舍不得,但绝不能再见它们了,他想到仓房里的一个木头箱子,对它们也许是个归宿。
趁着父母没回来,他必须完成那件事,那件已经困扰他很久的事情。
一切就绪之后,他又检查一下兜里揣的十八块九毛钱,他上路了。任何一个方向,对他来说,都有足够的意义。但是路的许多个方向,又让他迟疑,这是意料之外的。他已满头大汗,用手臂揩了好几次,额头仿佛裂了许多小口儿,在汗液的咸涩里火辣辣地疼痛,喉咙也冒出许多青烟。那是公元1999年9月的一天下午,已到初秋,太阳还是那样的热烈。城市里的柏油路面软绵绵的,踏上去,让人浑身无力。
井春小心地掏出五毛钱时,侧着头看见超市柜台前一个告示牌上的两行字:偷一元罚三百元,严惩不贷。井春的眉头骤然聚起,意外地发了会儿呆,攥在手里的五毛钱也攥成一个团儿,井春把钱塞回裤兜,顾自向超市中央走去了。
大约二十分钟后,井春又回到了那条马路上。走出超市的时候,有股凉风袭来,泼在井春的脸上,他的脸满是汗滴。他僵持了二十分钟的脸微微舒展,露出了笑容,随手把那条崭新的毛巾盖在脸上,鼻子用力吸了吸,有股温馨的香味。但可惜的是,没把那根冰棍拿出来,装冰棍的塑料包装袋会发出声响,他们会听见,偷一元罚三百,去他妈的,这条毛巾少说也要两三块钱。
井春一气赶了两三公里的路,目标就在前方了。他找到一处背阴的地方,人极少,也安静,他坐在花坛边不停地喘着气。但他还能察觉花坛旁边的石像后面有人,喘气的声音似乎超过了他,同时又掺杂着哼哼唧唧的呻吟声。他便回过头,不声不响地缓步绕过去。
事实上,他并没有看得很清楚,心就怦怦地跳起来,躲回了原地。但在他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放大每一个细节,两双嘴唇如何地纠缠咬裹,那个女人,准确地说,是那个女生(十八九岁模样)面部表情如何,那个男生的双手又是如何地在那个女生的身上身下摸索。后来,井春想起初中时那个女生,漂亮、纯洁,白色的小衫,发育丰腴的乳房……那一回,他差点追上去,问她叫什么名字,和她牵手,然后吻她,一辈子都吻她。后来,井春又胡思乱想了一气。直到感觉有泡尿憋得肚子疼,才慌忙站起来。
解过手,井春发现自己的私物仍旧坚挺着,里面似有股火,要迸发出来。过了好一阵儿,他才提醒自己应该朝另一个既定的方向走去。
没过多久,他听到了火车的轰隆声,越来越切近、越来越切近。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这个城市,想着,这个城市如果有耳朵,一会儿,它将会听到火车渐行渐远的声响,但它会听到我缓缓离去的脚步吗?井春无法知道关于这个问题的回答。他的右手握紧了火车票,在夕阳的映照下,他的面庞铁红而兴奋。
来源:《广西文学》2006年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