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发表于《广西文学》2005年第11期

作者于怀俄明州“牛仔城”的鹿角公园留影(背景为用麋鹿犄角搭成的拱门)
在美国西部的爱达荷州和犹他州等地区,穿过遍地盛开马铃薯花朵的蛇河平原,翻越云遮雾绕群峰连绵的落基山脉,流连于密西西比河源头的黄石湖畔,奔驰在荒无人烟天地无垠的大盐湖沙漠……在这片时常看不到云彩的土地上,我陌生的眼光碰撞着一个陌生的世界,一些或近或远或深或浅的思绪,却像缤纷的云彩飘荡在我的内心深处……
盐湖城的“第一高楼”
这是一栋不能不说的高楼。
刚到盐湖城,就有华人朋友“考”我,知不知道全城最高的大楼有多少层?我说自己下车伊始,怎能未卜先知。他亮出答案,令我忍不住笑出声来:“才二十八层?我还以为是八十二层呢!”朋友笑笑:“二十八层也许不算什么,但已经是本城第一高楼了。”他再让我猜猜大楼的主人,只要沾点边都算赢。猜就猜,反正又不输钱输米。我略作思考,就连续抛出“旅游”、“体育”、“矿业”等三个关键词,本人出国前浏览过一些资料,知道盐湖城是个旅游城市,年初曾燃起过冬奥会的圣火,全美最大的宾汉露天铜矿就在城郊。朋友摇了三次头,最后说:“谅你再猜十次也猜不中,这是摩门教总部的行政办公大楼。”的确,哪怕让我猜上三天三夜,也想不到这全城第一高楼竟然属于教会!
两天后,在摩门教会议中心的楼顶上,我与这“第一高楼”不期而遇,虽然只是遥遥相对,但从那鹤立鸡群般的身姿,仍然可以感受到其“一览众楼小”的气势。不知道美国还有哪个州府的最高建筑属于教会。我参观过的爱达荷州府大楼,才有百余间办公室和约三百位工作人员,而这二十八层的庞然大物,不知道有多少的办公室,多少的工作人员,要办的“公”有多少!宗教在当地的影响,由此可见一斑。美国人绝大多数都信教,据官方的统计数字,全美信教的人数超过90%,其中约70%的人属于某个宗教团体,其他人也都有不同程度的宗教信仰,宣称自己不信教的人只有3%。我们所到的爱达荷和犹他两个州,摩门教是第一大教派,超过75%的人信奉。我们的美国人房东,绝大部分是虔诚的摩门教教徒。
当我回想起在美国的所见所闻,这栋第一高楼又浮现眼前。如果把摩门教比作这座大楼,应当如何去面对,这是摆在我面前的一道难题。宗教是我最不愿意涉及的话题,但又偏偏绕不过去。正如有人说的,不了解美国的宗教,就无法了解美国。同样,要谈我的美国房东和在美国的经历,如果不提摩门教,一切都无从谈起。我在博伊西的房东丹尼尔先生,曾经问过我信什么教。本来,美国人的宗教信仰属于个人隐私,一般是不会开口打听的,丹尼尔先生是把我当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也出于对中国人的好奇心。我使用了肢体语言,摆摆手,意思是“不信教”。至今我仍清楚地记得丹尼尔先生当时满脸惊讶的神情,仿佛见到外星人似的,显然对我的“不信教”感到不可思议。他肯定不知道中国的情况跟美国正好相反,不信教的人是绝大多数,而且世界上大部分不信教的人也集中在中国。语言的障碍使我无法多作解释,不置可否地应付过去了。但是,当我在电脑键盘上敲打着在美国的经历时,又不得不应对宗教这个无法回避的问题,并且不可能像对待丹尼尔先生那样摆摆手就应付过去了。今天,宗教对于美国人来说,已经不仅仅是一种精神的寄托,而且是融入和渗透到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就好像大盐湖的水,盐的成分很高,不能光说水而不提水中的盐,也不能只说盐而不说水,因为盐和水已经浑然一体。
尽管那个“谈教色变”、对宗教讳莫如深的年代已经成为历史,但宗教问题仍然相当敏感,特别是摩门教,更加不好谈。虽然美国的宗教派别林立,但纯粹由美国人自己在本土创立的宗教,就是摩门教。摩门教自称是正宗的基督教,创立一百七十多年以来却一直备受争议,被正统的基督教徒视为异端的教派。一些世界重量级的作家,也是见仁见智,看法南辕北辙。英国杰出的侦探小说作家柯南·道尔笔下的摩门教,就是一个“出没无常”、“似乎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残暴”的“神秘组织”和“可怕势力”。读过《福尔摩斯探案》中《血字的研究》的人,应该都不会对摩门教有什么好印象,书中那位装扮成马车夫的“复仇天使”杰弗逊·侯波,历时二十年,万里迢迢地踏遍两大洲,所追杀的那两个凶残的仇人,年青时就是摩门教教徒。而俄罗斯大文豪托尔斯泰却颇为看好摩门教的发展前景。如今,尽管非议的声音依然此起彼伏,但是,摩门教也逐渐得到了不少正面的评价。就连我们中央电视台在介绍盐湖城2002年冬奥会的情况时,也给予这样的评语:“摩门教会在美国乃至全世界传播甚广,在美国有很大声望。”据说这是我们国家级传媒第一次对摩门教的公开评价,听起来还相当正面。摩门教兴办的杨百翰大学,是全美最大的私立大学,与我们的一些大学建立了联系,大学的舞蹈艺术团还多次访华演出,从而鼓起了我正视这座大楼的一点勇气。
这座教会总部的大楼,一向给人以肃穆庄严的印象。但是,盐湖城冬奥会期间,一幅有着“冰上芭蕾”之称的女子花样滑冰的巨幅宣传画,赫然耸现在这座高楼宽大的外墙上,正对着“圣殿”的方向,画面上一位身穿天蓝色连衣短裙的“冰上芭蕾”女选手,高仰着头,左腿独立,右腿后抬,正在做着优美的冰上旋转动作。这个不同寻常的举动引起了广泛关注,成为当时一条引发许多联想和解读的新闻。我不由想起美国诗人布鲁克斯的那首诗《牧师讲道时的深思》,诗中调侃式的“戏说上帝”令人忍俊不禁:“我想身为上帝可真是孤独”,虽然“颂歌盈耳,赞词不断”,“但有谁在他身边?——谁挽他的手?/拍拍他的肩,拧拧他的耳朵?/给他买瓶啤酒或是可口可乐?/唾弃他的政策,把他叫做傻瓜?”这些诗句把“上帝”还俗,凡人化了,宣传画异曲同工,实际也是摩门教向世人凸现自己的人性化、世俗化和平民化。这是一个值得注意的信号,显示了摩门教发展和变化的一个趋势,就是要重合于现代社会的发展和变化。当然,也有不变的东西。且不管“上帝”是否真的“孤独”,摩门教徒绝对不会受到布鲁克斯诗句的“误导”,给“上帝”“买瓶啤酒或是可口可乐”。至今,教徒们仍恪守教会在一百七十年前以“神谕”名义制定的“健康律法”,坚持不吸烟,不喝酒、茶和咖啡,以及任何含咖啡因的饮料,据说这样可以延年益寿。盐湖城一直实行白酒供应的许可证制度,要在指定的地方才能售酒、喝酒,哪怕在冬奥会期间,也严格限制啤酒的销售。在全美所有的宗教派别中,这是极其罕见的。
摩门教让其办公楼成为全城的最高建筑,显然是要以这样一个标志,树立自身新的形象,就像一个有争议的人物着意挺直腰,将头高高昂起。这栋高楼,显示着摩门教雄厚的经济实力,虽然教会强调这不是理财或投资的结果,而是主要来源于教徒的“十一奉献”,即将年收入的十分之一捐献教会,但摩门教拥有自己的实业,在全美甚至全球拥有自己的商业网络,并运作得相当成功,已经是公开的秘密。而这栋大楼芳龄已经三十,仍然稳坐全城第一高楼的“交椅”,至今无人超越,不管是无力抑或无心,都显示了摩门教在当地的实力和影响力,象征着其至高无上的地位。尽管美国宪法第一条的修正案明确规定政教分离,但各地宗教团体的重要影响始终存在。在犹他州,摩门教教会拥有报刊、电视台、银行、保险公司等宣传及社会服务性机构,在政治环境和日常生活中影响巨大,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在历届总统选举中,虽然教会并没有公开提出支持谁,但犹他州和爱达荷州一直是共和党的“票仓”,却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踏着午后的阳光,我在第一高楼的门前走过,只见周围花红草绿,一片幽静。这座耗时十年,于1972年落成的大楼,由摩门教第二任教主杨百翰的孙子杨乔治设计,扁扁的像火柴盒直立,石英岩石材料的墙体,通体灰白的冷色调,外貌普普通通,体现了摩门教谨慎内敛的风格。最引人注目的特别之处,要算大楼正面两侧墙上那巨型的世界地图,相当于三层楼的高度,分别是东半球和西半球,其“放眼世界”的含义显而易见。教会的统计表明,现在全世界摩门教徒有一千一百多万人,其中在美国本土约占50%,虽然与正统的基督教徒人数相比,一千一百万算不了什么,但近年来这个数字增长惊人,如今,摩门教已经被公认为世界上发展速度最快的宗教,甚至有人称之为最具“扩张性”的教派。对此,有人归因于该教每年那支六万多人组成的传教“军团”,活跃在一百五十多个国家和地区,不遗余力地发展教徒。但我想,如果一种宗教对社会只有负面影响,丝毫没有正面作用,恐怕立足都成问题,更谈不上发展和“扩张”了。就以治安问题为例,多年来美国许多地方犯罪率呈上升趋势,据官方发布的数字,2001年全美的谋杀、强奸、抢劫、盗窃等各类犯罪案件总数达一千一百八十多万件,平均不到三秒钟一件。而在我们所到之处,可以说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治安环境好得令人难以置信:我的几个房东家都是一两层的楼房,都是木门玻璃窗,不用安装防盗网、铁栏杆;银行的柜台半人高,完全敞开,没有任何阻隔物;超市的停车场,无人看守,停车时不用关车窗;熙熙攘攘的游乐园,游人可以将随身物品随手放在地上,用不着看守,放心坐上电玩设施……真有点世外桃源的味道,这不能不说是奇迹。创造奇迹的一个很重要原因,就是摩门教的教义严格,严格得有点不近人情,教徒们清心寡欲,不酗酒不闹事,强调正直、诚实、勤劳,当然更不允许有任何的犯罪行为。德国著名的宗教社会学家韦伯在《新教伦理和资本主义精神》一书中,论述了新教对促进现代资本主义制度(即现代市场经济)发展的重大贡献,同样的理论或许也适用于解释这种“摩门教现象”,说明各类宗教团体对现代美国社会的稳定有着难以估量的影响。虽然美国的法律制度比较完备,但法律如剑,以震慑力量规范人的言行,而宗教如水,渗透着人的心田,作用于人的精神世界,对培育人们的道德观念、价值取向和行为准则,起着潜移默化的作用。
这栋俯视着全城的大楼是对公众开放的,看着参观者进进出出,可惜没有时间进去一游。我想,由于信仰的不同,世界观和价值观的不同,以及看问题的角度不同,对摩门教可以有不同的看法,但不能戴着有色眼镜去看它,更不能紧闭双眼无视它的存在及其影响。我们可以不走进这栋大楼,也可以不喜欢楼内所发生的一切,但是,应当正视这栋大楼的存在,应当看到这栋大楼所产生的有形和无形的社会影响……我们应该知道,现在全世界的宗教信徒超过四十亿人,占总人口数的80%以上。本来每个宗教都是崇尚和平的,而当今世界各地的冲突和动荡,却大都带着宗教的色彩。如何处理宗教事务,这是摆在各国政府面前共同的功课,没有谁能缺课。在我们国家,随着人们精神方面需求的增加,宗教活动也随之活跃起来,目前信教的人数已经超过一亿人,这是一个不容忽视的数字,也是必须积极面对的新问题。我们常说,要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力量,这当然也包括宗教的力量。如何清楚地认识宗教对于加强大众道德伦理的规范和推动社会稳定发展的作用,并充分发挥这种作用,应该是一个很有现实意义的命题。
我从来不信奉任何宗教,对西方的宗教一无所知,摩门教也是抵美后才首次“链接”的新名词,正统的基督教和摩门教有什么区别,至今也没搞清楚。我不想对摩门教进行任何的评论,那是宗教学家的工作,只是如实写下自己所看到的东西和一些肤浅的感受。我感到,一个不信奉任何宗教的人,也不妨对宗教和宗教信仰者有所了解,甚至理解,这并不是提倡或认同某种宗教,也决不会动摇无神论者的立场。
就在这栋第一高楼的附近,摩门教会议中心的门口,我看见人行道上站着一个中年男子,胸前挂着一块写着几行英文的纸牌。我问房东卡娃,上面写的什么?她告诉我说,写的是他需要帮助。这种“求助者”,实际就是文明的行乞者,但此人衣着整齐,并不像我们常见的那种蓬头垢面的乞丐。看着这个默默地站立在烈日下的“求助者”,不知道他为何需要“求助”,也不知道他选择在这个特别的地方“求助”,是否能求到特别多一点的帮助。我想,任何宗教都宣称可以帮助每一个人,而真的有能够帮助每一个人的宗教吗?

广西民间歌舞团在雷克斯堡共5共 1 2 3 4 5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