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盘古开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这是很早就流行于全中国的著名谣谚。然而,在今天来宾市以及周边地区,曾是盘古国的故地,是盘古神话的王国,亦是盘古歌谣的王国。原住于这里的壮侗语民族,即壮、布依、侗、水、仫佬、毛南、傣、黎等民族及其先民,都是善歌的民族,这些民族在远古的时代就有关于盘古开天辟地、再造人类、生化万物和褒奖盘古功德的各种歌谣在传唱。特别是壮族,其盘古歌谣时代之早、数量之多、质量之高、品种之富、内容之全、传承之久,都是歌谣史上所少见,为全国所独有,是广西歌海中一道特别亮丽的风景线,是一份难得的珍贵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样式古老 题材厚重
来宾地处广西中部,是歌海的中心港湾,这里历来编唱山歌的风气特别浓厚,历代都产生了不少的“山歌王”,而盘古神话内容如此重要,自然唱颂盘古歌谣的品种和数量也就特别多了。目前已搜集到的讲唱类的盘古故事及歌谣就有20多种,如《唱盘古》、《盘古山歌》、《兄妹造人》、《颂盘古》、《葫芦兄妹》等等。
壮歌的发展过程也与汉歌一样,先五言、后七言、再后是排句长歌等等,也可说五言的传统歌谣是最为古老,其次是七言。而尽管壮族歌谣的结构及押韵比较复杂,难以直译,但好的、优秀的经典壮族歌谣,通过汉语的意译,也还是能读出其中的韵味,如流传于忻城县的《颂盘古》(韦业献意译)五言壮族古歌,就属于这类好的壮族歌谣。在这首以汉族五言意译的壮歌中,“阴阳轮流转,全靠盘公帮”、“盘公年老死,葬在凤凰山;坟墓变成岭,后人代代瞻”和“立有盘古庙,美名永传扬”等句子,成为我国古籍文献关于盘古是“阴阳之始”、“南海有盘古氏墓,亘三百里”及“桂林有盘古祠,今人祝祀”等论述的深厚的来源与有力的佐证。又如莫瑞扬搜集整理的宜州市民间壮族古歌《十年天旱十年水淹歌》,人们不仅口头传唱,并有抄本传世,其中的歌句有“……水淹第一年,折件衣进船;水淹到门口,进葫芦去住。……水淹第四年,淹到门楼缝;天下人死绝,就剩两兄妹……”
正是这样形式及内容古老厚重的歌谣,反映了壮族地区盘古神话发生年代的地理环境及生活情景,所以人们都把盘古歌谣看做是壮族的史诗。
体制庞大 内容齐全
壮族有种叫做“欢”的长歌体,即句数不限,专门用于叙事。来宾——桂中一带传唱或手抄的唱盘古“壮欢”的“版本”特别丰富,一般都长达三五百句,对整个盘古神话叙述非常完整,细节的描述也非常精彩,成为人们非常珍惜的传家宝。如来宾市民间老艺人、壮族学者蒙光朝收藏的用“土俗字”(改造过的汉字,读壮音)手抄师公传世《唱盘古》唱本中,在描述卜伯妻子生下盘古兄妹双胞胎给起名时,是这样唱的:“不久生下双胞胎,一男一女长得乖。妻叫丈夫起名字,卜伯想了大半天。家里咽盘(磨刀石)最重要,后园勒古(葫芦)长茂盛。这对儿女最宝贝,有了儿女最欢心。就用‘盘古’来安名,盘哥古妹最好听。”又如梁志传等人搜集整理的象州县妙皇乡下明村79岁的壮族老人黄锦州传唱的《盘古兄妹》壮欢中,讲雷王回到天上,放水淹人间时,歌是这样唱道:“雷王降雨第一天,雨水嗒嗒滴不停。雷王降雨第二天,河水翻滚浪滔天。……雷王降雨第六天,人间百姓命丧完。……下雨下到第九天,高官皇帝赴黄泉。连续下了十天雨,只见处处水接天……”从以上所举的这些歌段歌句,可看出壮欢对盘古神话的描绘非常具体、细腻,生活味、壮族味极浓,真实而感人。再有,有的壮欢就把当地的地名物名事名标明在歌谣中,很有真实感。如下明村的壮欢开头就有“象州有个盘古村,村中世代传诗文”,中间又有“且说盘古两兄妹,坐进葫芦来漂流。葫芦随水浮山顶,葫芦随水到象州”,后来又有“象州城里碰雷王,雷王连忙问短长:‘你们父母怎么样,如今是生还是亡?’盘古兄妹来答话,父母安危告雷王:‘我们父亲还未死,我们母亲也未亡。他们正往象州赶,赶来象州见雷王。’”这样,就使故事像真的发生在象州县一样,其亲切感、可信度极强。所以,不管是本地人还是外地人,都把来宾、象州、武宣、忻城一带看做是盘古的出生地和故乡,这也就不足为怪了。
原始古朴 令人叹服
桂中一带的壮族歌谣,不仅把壮族歌谣的赋、比、兴手法发挥到了极致,而且其原始性、原生性、古朴性特别强。出生于忻城县宁江乡年届七旬的广西日报社资深壮族老记者韦明先生,在听到壮学专家组在考察桂中的盘古文化消息后,他非常高兴,连夜赶着打印了一份《盘古故事回忆录》送给专家组。这份特别的回忆录是由歌谣加文章组成,记录他小时候听外婆所唱述的五言壮歌《盘古造人的故事》的全部内容,由于歌谣句数较长,加上时间已久,现他只能记住故事的整个情节过程和部分的精彩唱段唱句,所以他的回忆录便采用了夹唱夹述的形式写出,即记得原歌的则引出原歌(有直译和意译),记不起原歌的则以普通的句子来表达其意思。该回忆录所唱述的故事与同类故事相似或相同,但在具体的情节细节上又有所增加和丰富,更显得原始、古朴和生活化,地域性、民族性更强,在歌谣的表现手法上更显得夸张,想象更为宽阔,趣味性更浓,有着更大的感染力。如歌谣的开头部分描述雷王的情态:“卡佬那塞刷,背汉背古孔。”汉译是:这老家伙脸色阴沉、肃杀,每吼叫一声,轰隆炸响。当讲到盘古兄妹结合,十月怀胎生下了一个磨刀石似的肉团,夫妻商量决定把它剁成碎片拿去野外抛撒算了,歌中唱道:“迷独勒英盆,提马奋谷甲。”汉译是:生出个磨刀石仔,拿来砍成碎片。谁知把肉片向野外抛撒后,这些肉片很快变成了人类,落在不同的地方又变成不同的人群,并很快有了村子、寨子,其歌唱道:“托江平布官,托拉达布瑶……”汉译是:撒落到平原田垌的地方,成为汉人官人;撒落到山区石崖的地方,成为壮人、瑶人……
你问我答 情深意长
自古以来,盘古神话就是壮族山歌对唱的重要内容,有的是在以对唱别的内容为主而提及盘古神话的某个部分,如壮族歌舞剧《刘三姐》在歌手对唱场面中就有相关盘古故事的问答,问:“开天辟地是哪个,哪个把天补起来。”答:“开天辟地是盘古,女娲把天补起来。”在歌圩场上的男女对歌中,常有盘古开天辟地的盘问对答:“哪个立天地?哪个造田庄?哪个造星星?哪个开天河?哪个造太阳?”“盘古立天地,神农造田庄,牛神造星星,盘古开天河,凡歪造太阳。”
上述这种对唱的情况可以叫做是“掺杂型”,而有的山歌对唱则完全以问答盘古神话为主的专场性质的“专题型”,直到今天,不仅在来宾市范围内,就是在来宾市以外的柳江、宜州、环江等县市也都还有着“专题型”的盘古神话对唱专场在进行。环江居住着毛南、壮等民族,至今对歌活动仍然十分活跃,前几年由中年壮族女歌王潘妈抓改编整理的专题型的《话说盘古开天地》男女对唱山歌,整整要唱一个晚上的时间,后制成相当数量的上、下两张电视歌碟投入市场,很快就被销售一空。这个被刻录成满满两张歌碟的盘古山歌对唱专场,是以盘古创造了全人类的功绩为总起点,着意讲述盘古兄妹纯正的感情和为天下造人类的高贵恩德、美德。既有对盘古神话的热情宣扬,又有对历史科技的努力普及;既有对美好婚姻情深意长的歌颂,也有对不良品行语重心长的批评。
根深源远 进经入典
由于盘古歌谣是叙述盘古开天辟地、再造人类的内容,是人类起源的历史,其重要性为世人所重视和关注,所以广西的地方民间宗教如巫教、麽教和师教等也就都把它作为经文唱词来进行喃唱,并世代承传。
柳江县壮族师公的唱词《造人歌》,唱的就有盘古化生万物的重要事件:“混混沌沌天地天,混混沌沌无乾坤。法王生来无父母,五色祥云结为婚。不觉将身来变化,将身变化置乾坤。脸面上升为天界,肉化为泥气化风。左眼化日右化月,牙齿化为满天星。头发后来化草木,十指尖尖化山坡。大肠大肚化湖海,小肠小肚化江河。”唱词中的“法王”为壮语,即指地界之王,是创世盘古的别称。
在东兰县搜集到的《麽经布洛陀·孝亲唱本》中,就有叙述盘古兄妹坐进葫芦躲过洪水灾难后结婚生下磨刀石一样的肉团的故事:“……那时天下全淹完,只剩兄妹两个人。他们兄妹做夫妻,他们兄妹做公婆。两人同住三年半,两人同住四年满。妹妹怀孕像圆球,足足怀了九个月。太阳升起竹竿高,妹的脸色像白纸。孩子终于生下来,怎么像块磨刀石……剁成肉片拿去撒,剁成肉片拿去丢,三朝变成千万人,各人有名又有姓。”……
这些进经入典的盘古唱词(歌谣),用那远古的事象和深刻的事理给人以悠长的思考与幽绵的启示。
《水泡天门》 优美绝伦
到了清代的中后期,由于受到汉文化道教和桂剧、彩调剧的影响,来宾一带又产生了人们用唱壮话山歌来表演的“师公戏”。该剧种即以唱各种音调的壮歌来表现剧情的全过程,并配之以舞蹈动作和古色古香的服装、面具及蜂鼓等道具乐器,深受群众的欢迎。而在师公戏的传统剧目中,又以反映盘古兄妹坐在大葫芦里躲过洪水后结婚再造人类的神话故事《水泡天门》为最古老的第一号保留剧目,由于唱词的形象、生动和情节的跌宕、传奇,使《水泡天门》长演不衰,常演常新。
师公戏唱段唱句优美生动,如在何兰萋、黄刚毅搜集整理的源自来宾民间的师公戏《水泡天门》中,唱久旱无雨是:“春来不见百花放,草木焦叶又枯根。天上雷声没响过,大河干涸断流声。”唱金龟劝盘古兄妹结婚是:“把我砍融不要紧,大块小块转合成。马上变活爬你看,你俩定要配成婚。阴阳相配天注定,天地照应你两人。”唱兄妹结合是:“妹我恐怕天知道,三尺裙子遮睡身。哥我也怕天上怪,茅草当瓦盖几层。”“盘古兄妹造天地,从此凡间有人伦。创世故事实在有,千年万年传后人!”
广西的盘古歌谣就是这样,以剧烈的事件,深厚的情感,形象的比喻,生动的描绘,叙述和赞颂盘古圣人、中华民族的伟大创世始祖神开天辟地、再造人类、生化万物的大风景、大气象,大魄力、大神威,大场面、大演变,大跌落、大兴起,大根本、大来源,为大众所喜爱,为大众所播扬。正是:鸿濛分清造民众,天地开辟唱大风;恩德一代传一代,未来日子更火红!